幸福移动餐车营业中！本日限定渍佐紫苏饭团，请慢用

作者：高森美由纪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在临海的悬崖上，盛开着红紫色的鸢尾花和明亮的黄花菜。

青森县八户市的种差海岸沐浴在阳光下，青碧色的草坪在海风中起伏，下方展开的大海一片平静，波光粼粼。

种差海岸对面一家老字号旅馆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卡车。

车身两侧敞开着，车门上小小地写着「餐车『＆』」。

朴素的全白车身似乎不是刻意设计的，而是没有任何改动。这样就敢自称为餐车，只能说勇气可嘉，毕竟比起来货运列车还花俏多了。

烹调空间后方的门开着，透明的塑胶挂帘摇曳飘动，看来是为了防虫。

柜台边的菜单上排列着好几种饭团。一旁站着像是凑巧路过、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一边滑手机、一边等待出餐。

在那位年轻客人身后，餐车里的男人捏着饭团，口罩上方露出了一双温柔的眸子。看似店主的男人约莫二十多岁。和煦的阳光经蒸气反射，将男人包覆在柔和的光线中。

男人将饭团小心翼翼地放进有两个并排凹槽的盒子，然后将盒子盖好，与纸巾一起放入纸袋，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在接过纸袋时顺口说了一句「最近眼睛有点累啊」。男人立刻接话，「红萝卜有效。加在饭团里怎么样？」这时，他捏饭团时的温柔神情已经消失了，目光变得凌厉，语气简短、直率，又像是不容置疑。

然而，年轻人对他那副表情和语气似乎并不觉得奇怪，神情蓦地明朗起来。

「我明白了，那我追加一个饭团。」

男人拿出了一根红萝卜。

一捏起饭团，他的脸庞就变得像菩萨一样平静。

洗净，去皮，快速切丝。倒入热煎锅后滋滋作响。接着，男人撒了些咸海带note，摇晃起煎锅，又撒上酱油和味醂。原本专注滑手机的客人渐渐抬起头来，沉迷于眼前的烹调过程。

注：以酱油熬煮后浮出盐巴的海带。

最后，男人在馅料表面淋上香油，香气立时升腾。他将冒着热气的馅料包入米饭，在掌心轻轻弹起，迅速捏制成三角形，然后放进一颗饭团用的包装盒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仿佛等不及般一把撕开纸巾外包装，快速擦了擦手后，谨慎地从盒子里取出刚接到手里的饭团。

这是一颗黑黝黝的饭团，外面包覆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厚切海苔。将鼻尖凑近饭团，深吸一口气。米饭温暖的水气透出海洋的香味。

豪迈地大口咬下。海洋的香味扑鼻而来，米饭像在嘴里融化了一样。那白饭粒粒分明，不干硬且富弹性，散发出优雅的甜味。甜味与咸味兼具的馅料与米饭极为搭配，芝麻油和酱汁渗入饭团，味道浓郁爽口，白饭和馅料的分量达到绝佳的平衡。

「真好吃……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海鸥如猫般的叫声与涌动的海浪声交织回荡。向大海望去，只见一只黑尾鸥note在渔船上方翩然起舞。

注：一种中型海鸥，由于叫声像猫，又被日本人昵称为「海猫」。

第一卷 第一章 青森地鸡肝饭团

黑尾鸥的叫声融入了海潮声，从远方传来。

堆满货物的仓库内没有空调，就像汤屋的蒸气室般闷热难耐。

大门敞开着，海风偶尔会吹拂进来，带来一丝丝清凉。

从围绕着公司的树木间看出去是一条单行道，这条被称为「海猫线」的道路，目前堵得水泄不通，车辆络绎不绝地朝种差海岸驶去。

我隶属于物流部门，日常的例行工作是在仓库大门旁的桌子前，即时监控电脑上显示的订单状况，然后备妥订单上的健康器具、健康食品和日用品。

物流部门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那栋楼，部门主管和同事都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工作。而我除了打卡或缴交文书资料，几乎不会踏入那间办公室。

订单来了。

我推着折叠推车走向仓库深处取货。松井先生正站在钢架前。据说他从这家GREAT LIFE公司退休已经十年了，每到夏季繁忙时期才会回来帮忙。只见他不时清着嗓子咳嗽，一边拿着手持扫描器扫描条码，上身穿着短袖POLO衫，下身是宽松的灰色工作裤。公司也发给我同样一套制服。松井先生那条灰裤子的裤长改得刚刚好。

他时不时地摘下印有公司名称的墨绿色鸭舌帽，挠挠那白色的平头。重新戴上后，左右稍微转动让其更稳当，又继续以手上的红色光束扫描纸箱上的条码。

「不好意思，从后面过一下。」

我从松井先生的身后快速通过，很快找到了目标的水，将三箱水搬上折叠推车。就是松井先生告诉我，搬重物时要蹲下以免伤到腰。他总在工作服下系着腰痛用的护腰带，我心想还是遵循过来人的建议比较好。

我推着水到出入口时，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现在水箱上。

一抬头，是小坂纮一。入社第二年的他也是仓库管理员，但主要负责与总务科、业务科等部门的协调工作。不同于我和松井先生身上的成套制服，小阪通常穿着衬衫和西装裤。

「市川小姐，东西已经送到业务科了！」

「辛苦了。接下来这几箱也要麻烦了，请送到卡车上。」我将折叠推车交给他，转身从打印机上撕下一张单据，撕开离型纸后贴上。

「遵命。我也有东西要交给你。预计放在网站上的新品广告设计案的回复意见来了。喏，就是这个。」他递来一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我们前几天才提交的床垫广告设计建议。公司并未限定在所属部门内征集方案，而是广泛征求各部门员工意见。

那份建议方案中，背景是明亮的白色，正中央放置一张床垫，床垫上坐着一名穿着睡衣、面带微笑的外国女性。

「优质舒适的睡眠」

这句文案用了强劲的粗黑色字体。

我以为这样的设计很简单明了。

却还是看见了熟悉的红字。

整排红色的回复意见是「整体感觉很拘束」、「太压抑了」、「廉价感」、「看了不会想睡」、「根本成了家具卖场」、「文案不够吸引人」、「字体与产品概念不搭」。

「每次都被批评成这样，真让人失去干劲啊。」

我无力地收起文件夹，朝门口微微仰着脸。闷热的海风却让心情更加沉重。

「看来要重新提交了喔。」小坂说。

「也只能这样。那你的方案通过了吗？」我问。

后辈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我还得在两点前整理好健康器具的库存量咧。」

「真是没完没了……」

我接过管理文件夹时，午餐的铃声响起。松井先生将手持扫描器顺手放在电脑旁，走出了仓库。

「啊，松井先生，去吃饭吗？路上小心。」我在后方喊着。松井先生边走边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他坐上了停放在仓库旁的轻型卡车，发动引擎，驶向海猫线。

午休时间，有些同事会去公司附近的食堂，有些会买回来办公室吃，或是自己带便当，去休息区或在车里用餐。不晓得松井先生会在车里吃，还是回到离公司约十五分钟路程的家里用餐呢？

目送卡车渐渐远去，我又看了管理表一眼。

「慢着，你刚才说两点？那不就没时间吃午饭了吗？」

「是啊。那我把这些搬上卡车就去吃饭。」小坂快速转身。我一把抓住他的衬衫。

「别想溜。你还得帮忙。」

小坂一脸不情愿地回过头，就像才冲好泡面，客户突然上门一样。

「这不是我的工作啊。」

「也不是我的工作。但毕竟是整个部门的事，我们就得做。」

「松井先生真会挑时候啊。」

「我们的运气还不差，松井先生已经在手持设备上输入一部分库存了。」

「好吧……」

咕噜——

小阪的叹气声和我肚里的咕噜声同时响起。

「佑实前辈说过你工作能力很强呢。」

我试图提振后辈的士气。

「咦，真的吗？」

小坂顿时眉飞色舞。

富泽佑实前辈大约三十来岁，也负责新进员工的培训工作，是一位非常关心同事、值得信赖的前辈。她通常将一头黑发在脖颈处盘成发髻，梳理得很整齐。总是挺直背脊，优雅地踩着高跟鞋。她的工作能力很强，几乎历练过公司所有部门，目前隶属于产品部门。但似乎与总是巴结上司、对下属却极为苛刻的同期男主管不太和睦。

小阪拿起桌上的手持扫描器，打起精神嚷嚷着「赶紧做完吧」，便意气风发地走向仓库深处。

我将未及肩的头发随意往脑后一扎。

继续扫描没多久，我便耐不住饥饿，从口袋里掏出了营养补充食品，剥开银色包装纸就啃了起来。小坂很快瞥了我一眼。

「啊，又在吃。老是吃个不停，身体真的不要紧吗？再说也太不公平了，我都还没吃，快干活吧。」

「我不是在偷懒。这给你，你也吃点吧。」我说道。

「不用啦。」小坂回答。

我们一边扫描，物流部门的同事陆续拿着钱包从仓库前经过。

「市川小姐，已经午休了喔。」

「你们不吃午饭吗？」

「市川小姐还要忙。」小坂早我一步回答。我们对看了一眼，小坂接着正色道，「什么嘛，工作还比吃饭重要。」同事们笑着挥手，边说着「哎呀，真可怜」、「加油喔！」，边朝停车场走去。

看着她们离去，我心想反正也打算拒绝午餐邀约，小坂帮忙说了也好。内心虽这样想，又有股说不上来的郁闷。我啃起了营养补充食品，继续听着手持扫描器发出「滴」的扫描声。

每次和同事聚餐，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因为我常常吃不完。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只有我的桌面还有食物，就会感受到一旁投来的异样目光。但这的确是我不好，所以也没办法。

虽说聚餐对促进职场的人际关系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反而会打坏与同事的关系。明明是美味的餐点，却剩下那么多，也会让店家观感不佳。尤其是坐在吧台前更糟，简直如坐针毡。就算想再去同一家店品尝美食，也往往因为之前剩下饭菜而短时间内不敢造访。虽想等店家忘记这回事再去，但可能过没多久店就关门了。

去别人家吃饭我也会尽量推辞。

新进员工欢迎会简直是地狱。

多吃点、多吃点，在欢迎会上不停被喂食，为了避免惹恼前辈，只好将食物努力往嘴里塞，到头来在众目睽睽下直跑厕所。不用说，这样的我还是惹来了前辈侧目。我由衷感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在公司里毫无立足之地，说不定被分发到物流部门的仓库也是出于这一点。但要是遇上不如意都怪自己的小鸟胃，恐怕哪天连邮筒是红色的都能记上一笔。

可是，我很快就饿了。只是上班时吃东西很容易被认为在偷懒，正餐虽吃得少，体重也不见减轻，反倒成了牙医的常客。还有，明明吃得很少，却得分摊聚餐费用也令人心烦。就算交了男朋友，想必很快就会因为饮食不合而分手。再说我酒量又差——啊，这点倒和小鸟胃无关。

小鸟胃真的一点好处也没有。

差五分钟就一点了，这时松井先生走进仓库，打算接续上午的扫描作业。我告诉他那一区已经完成。他先是一愣，接着轻咳了一声，继续扫描剩下的货架。

确认了库存情况，接下来我可以独力完成整理数据。

我让小坂去吃午饭，当我将数据提交给课长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听见脚步声走近，我回头一看，是小坂。他拎着一只棕色纸袋，嘴角还挂着一粒白饭。

「市川小姐，你吃过了吗？」

「还没。我刚刚才整理好数据交给课长。」

我双手交握，高高举起伸了个懒腰。

小坂坐到钢制折叠椅上，手机放在桌上，一边播放影片一边从纸袋里拿出餐盒。他掀开盖子，是两颗黑黝黝的饭团。一阵浓郁的海苔香气飘了过来，我感觉胃中一阵翻搅，不自觉吞咽着口水。

小坂拿起一颗饭团，张大嘴正要咬下去。突然间他斜睨着我。我们四目相交。他露出了仿佛向猛兽求饶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将饭团递过来。

「……要吃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子都凑到了小坂身旁，直盯着那饭团瞧。我连忙挺直背脊，慌乱地婉拒，「不用、不用，没事。」小坂笑了笑，放松下来的脸庞看起来有点像水豚。

「好险，要是给市川小姐吃了，我就只剩下一颗饭团了。」

「你这家伙，明明像个水豚，还一脸天真地说这么残酷的话。」

「一颗饭团就很残酷了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你回来前就吃过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会以为我看不出来？」

小坂顺着我的视线，手指同时移到嘴边，佯作若无其事地将饭粒拨进嘴里。

「饭团很大吧？」

「唔，的确很大，比便利超商的更大。一口肯定吃不完。」

「一般来说，本来就不可能一口吃掉便利超商的饭团。人就是这样。所以，你不是在便利超商买的吧？」

「我原本打算去食堂，路过种差海岸时，看到了一辆移动餐车。」

「哦，真的吗？好难得。」

「餐车主人说自己开业才第二个月，就他一个人负责接待和烹调。可能因为应对上有点冷淡，当下没什么客人……不过饭团看起来很好吃，我就停下来买了。」

如果外带回公司，就算吃不完，店主也不会生气，还可以放公司冰箱，晚点再带回家吃。

「那我也过去看看。」

开着喜欢的轻型轿车去种差海岸只需四分钟车程。虽说多走点路对身体好，但饿了大半天早就没力气，更别说还得走好一段路。老家的父亲就算只是去两百公尺外的便利超商也要开车，但不是只有他这样，邻居都一个样。在乡下，车子才是真正的「腿」这句话，既非玩笑，也不是打比方。如今只能搬出乡下的例子来为懒散的自己找借口。

种差海岸人潮涌动。

眼前伫立着一座木造外观的旅游咨询中心，上头的旗帜在徐徐海风中轻快地飘扬。

修剪得整整齐齐、郁郁葱葱的草坪，在迎面吹来的海风中轻轻摇曳。

那片广阔的草坪下方，是一片白色的沙滩。

遥望地平线，从海面反射的阳光略微刺眼。耳边传来海鸥如猫一般的叫声。一抬头，黑尾鸥正在空中翱翔，看似在风中挣扎，又像在玩耍。这里靠近日本最大的黑尾鸥繁殖地——芜岛note。

注：芜岛位于种差海岸的最北端，每年三至八月，黑尾鸥会飞到岛上育雏，其数量多达三至四万只，几乎整座岛都被黑尾鸥所覆盖。

面对无垠的大海，蓦地涌上一股想去哪里看看的冲动。并不是对工作不满，但是刚从一片灰扑扑、空气窒闷的仓库来到充满色彩与风的户外，不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只是，现在肚子好饿啊。

环顾四周，没看见行动餐车。跨过眼前的栅栏，问了一位正在操作割草机的大叔，他说餐车刚刚离开。

凝视着往返于海猫线的车流，剥开贴有便利超商标志的保鲜膜，咬了一口。过了三点，订单也减少了，可以慢慢享用。

小坂推着摆满五十卷卫生纸的推车从仓库深处走出来。他拿起电脑旁的电话，拨号后将话筒贴在耳边，眼神同时扫了过来。

「离下班只剩两小时，现在不吃也行吧？」

「不是为了接下来的两小时吃，而是为了填补这之前空腹的空白。」

「真是太有道理了。你吃什么饭团？」

「唔，你说这个？口味是……」我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上面附了张像是加工过的小颗梅子图。我将附图的那一面转给小坂看，「是梅子啊。」小坂轻笑了一声。

「你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啊……您好，我是GREAT LIFE的小坂。」对方接起电话，小坂立刻转变了语气。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吃的。因为我选择食物的标准，首先是能不能吃完，再来才是食材和成分，真正想吃的食物会放在第三、甚至第四顺位考虑。

听着小坂在电话中反复为拨错电话和发错邮件道歉，我继续嚼着饭团，咬到馅料时，酸味一下子在口中漫了开来。不仅酸，还带着一股药味。

我赶紧拿起瓶装绿茶喝下一大口，然后揉揉下巴，轻轻喘着气。

差不多快五点，轮班的员工来了，终于要从仓库中解放出来。

星期日全公司休息，但基于轮班制，有时星期六也要上班。但大家倒是不常加班。

我去物流科的办公室打了卡，下楼来到一楼大厅。几名物流科同事和其他部门的女同事聚在一起，非常显眼。和灰扑扑的仓库相比，这里全然是另一种色彩。

「大家辛苦了——」

打了招呼正想走开时，一位比我晚一年进公司的物流科同事叫住我。

「市川小姐辛苦了！你也要来参加饮酒会吗？」

「说是饮酒会，其实是联谊啦。」

这么一说，同事们的衣着的确比平时显得更华丽、裙子更短，眼妆闪闪发光，睫毛浓密加长，鞋面明亮具设计感，鞋跟也更高了。

「哦……唔，我就不用了，谢谢你邀请。」

才开口拒绝，就感觉到她们之间弥漫起一股略带轻蔑感的尴尬气氛。

「辛苦了。」

再次公式化道别后，我转身走开。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男朋友吗？看样子没有，真可怜。」

运动鞋踩踏在地面的声音愈来愈大。只要用力踩地，运动鞋也能发出不输高跟鞋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

我钻进停车场里的轻型轿车，关上车门。在这只有我一个人的空间里，我大喊了一声，「吵死了！」

我没有男朋友。和前男友交往两、三个月就分手了。当时他对我说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虽然一直没说，但我实在受不了你老是剩下饭菜。每次细嚼慢咽看了就没胃口，和你一起吃饭，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后来回想，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觉得不满。但是，我并不是故意剩下饭菜。要是吃得完，我当然希望全部吃光光。可下再大的决心，我的小鸟胃也不会变大，这时我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不被理解的痛苦。

记得是小学时的事了。班上有个叫柴田的男生，他的体型又高又壮，大家都觉得他将来会成为相扑选手。柴田平时不苟言笑，但每到烹饪课和午餐时间，却总是流露出一脸幸福的神情。

同组成员中还有个矮小又爱作怪的猿贺，以及班长泉山。

记得那次烹饪课，菜单配置是以猪肝炒豆芽为主菜的三菜一汤，大家分头准备好后就坐下来享用。

我当时望着不太喜欢的猪肝炒豆芽，一边感受着空腹的程度慢慢扒着饭。这时，坐在旁边的泉山以异样的眼神盯着我说：「你是装可爱才这样吃饭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感到非常委屈，于是拼命往嘴里塞饭。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脸鼓成这样好像仓鼠。丑八怪。」柴田向我抛来屈辱的话语。

我真想回击他一句「你才每天顶着一张胖嘟嘟的脸」。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嘴里塞满了饭，况且柴田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我的英雄。因为——

「你不喜欢猪肝炒豆芽吗？」柴田的眼神飘向我盘子里剩下的猪肝炒豆芽。

「给我吧。」

如同相扑选手般的英雄柴田，伸出同样胖嘟嘟的手接过盘子，将猪肝炒豆芽扫个精光。我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菜后向他道谢。柴田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泉山气愤地向老师告状，指责我犯规。老师只温柔地说，吃自己能吃的量就好，不需要拼命吃。

不过，对我来说可不是「吃完就算了」这么简单。为了弥补耍小伎俩逃过被责骂的愧疚，我还主动替大家倒厨余、洗餐具。

从小到大，只要和别人一起吃饭，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仅要担心餐点分量，还要在意周围的目光，往往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我只希望不需要动脑筋、也不用花费任何心思，随心所欲、毫无愧疚感的吃东西就好。

从公司回到我的公寓大约需要十分钟车程。下班路上顺道去了便利超商。我住在一栋三层楼公寓的二楼边间，每一层有三户。

进了屋，房间里弥漫着热气。我走进狭小的厨房，顺手将超商的袋子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水槽对面的窗户，又打开西晒的窗户。听说在冬季漫长的北方地区，很多房子都有西向窗户。我拉上了蓝色的蕾丝窗帘，让风能吹进室内。

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柠檬茶，倒入杯中缓缓喝了一口。口渴时我会喝饮料或茶，而不是水。因为水不像那些有味道的饮料，喝水常让我觉得肚子很快就饱了。

「啊——终于可以放空了。」我大大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一旦坐下了就不想再站起来。并不是因为今天工作多辛苦，只是一天要到尾声时往往觉得身心俱疲。接下来只想洗澡和吃饭，什么事都不想做。

我望着流理台上的锅子表面隐约映出的模糊倒影。

都是自己搬出来独居时购置的，但几乎没使用过。

我不禁心想，不使用的东西也会变得黯淡无光啊。

努力撑起疲惫的身驱，走去水槽洗杯子。

我将袋子里需要冷藏的食物拿出来放进冰箱，然后去洗澡。

梳洗完回到客厅，瞥见茶几上的手机在闪烁。我点开语音留言的播放图示。

「啊，是我啦。」

心直口快的语气，是住在邻镇的母亲。

我专心地听着，一边从冰箱里拿出柠檬茶。

「茉奈，平常有在吃蔬菜吗？家里的胡萝卜、番茄和毛豆都长得很好，回家来拿点吧。蔬菜很重要。不要光吃肉和零食。你吃不多，更要注意均衡饮食。你还记得吧？春天萝卜长那么健壮你没来拿，后来我只好分给邻居了。」

母亲总是在家前面的小菜园里快活地种菜，然后一脸自豪地将收成分给左邻右舍。

看来这次的菜也要分给邻居了吧。我将柠檬茶倒进杯子，继续听着母亲滔滔不绝的告诫，一手将买来的熟食摆在茶几上。

肉丸子、一根春卷和罗勒章鱼沙拉。

管他什么联谊会，一个人吃饭轻松多了。吃着刚刚好的分量，吃不完也不会被责备。无需在意别人的眼光，想吃再吃就好。因此，超商贩售的手掌大餐盒在我眼中简直是神物。大学时，我就常自己下厨，毕竟没办法掌控外食的分量。不只三餐，我连零食都自己动手做，自制零食还可以趁新鲜吃。

曾经有段时间，我身边有了能够一起吃饭的人。于是我在烹饪上投注了更多的热情，要是按自己的标准做两人份不够，那我就多做一点。一般来说，做两人份比做一人份更好吃，而且不论做什么，那个人几乎都一扫而空，我吃不完的，他也会帮我吃掉。这让我感到很放心，也更随心所欲地下厨，开发新菜色。

和那个人分手后，我又变成一个人，吃不完的食材囤积着也是浪费，渐渐不再下厨。锅子表面变得愈来愈黯淡，我也习惯了去便利超商购买熟食。

我端详着咬了一口的肉丸子。这是什么肉呢？或者，这是肉吗？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猪肝。

购买熟食很方便，但是也有不得不妥协的地方。

首先是味道，其次是香气，还有食材、调味、季节感、外观、营养。

一次又一次不断妥协，能让步的都让了，最后剩下分量。我吃得完吗？就算习惯了外食，每次购买前仍要仔细斟酌。

就像刚才在超商里，我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铜锣烧，一感受到它在手心上的分量，食欲瞬间减弱，只好又将其放回了货架。

吃不完的食物存放起来会变得又干又瘪，香气消失殆尽，只剩下黏腻的油脂。这样的变化往往让人感到非常沮丧。

第一通语音留言结束后，母亲又留了第二通，同样滔滔不绝地讲述与邻居的互动、公园清扫值日、鸡蛋涨价、对在家打工的弟弟的担忧、还有父亲才安装好的架子又掉下来之类的琐事。

我仰头靠在椅子上，听着母亲的声音。

不知是第几通留言，母亲似乎也抱怨得差不多了，结束前又再次叮嘱「要回来拿蔬菜喔」。然后切断了通话。

房间蓦然变得寂静无声。

在萤光灯的光芒下，那份吃剩的熟食被照得惨白。

我对这幕景象早就习以为常了，但突然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过着「自由轻松的一人用餐生活」终老的画面。有时虽觉得这样也不错，但内心不由得掠过一丝冰冷的寂寥感。

将报价单送交给芜岛神社附近的企业客户后，我沿着国道四十五号线南下返回公司。途中经过一家便利超商，便停下来买午餐。

但因为已经过了一点，餐盒区和面包区仿佛遭到了秃鹰掠夺，只剩下「请随意取用」的酱油包。无奈之下，我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包显眼的单包装巧克力，结帐后，继续驾车沿海猫线南下。

海猫线吗？不晓得今天行动餐车在不在？

我在种差海岸旁停好车，青翠的草坪上空微风徐徐吹拂着，绚丽的大海在眼前朝远方蔓延开来。我四下环顾，只见旅馆旁停着一辆货车，一位穿着深棕色围裙、戴同色系帽子的高个子男人正在锁货车的车翼门。

仔细一看，车身上绘有「『＆』行动餐车」的字样。

车身相当朴素，几乎没有任何加工，似乎很珍惜车体材质，但或许只是单纯什么都没做。整面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餐车，还可能被误认为一般运输用的小货车。

总之，看来那就是小坂说的行动餐车。也许还有卖剩的饭团，我怀着一丝希望，走进了水泥地面已出现裂痕的停车场。

我顺着餐车里延伸而出的绝缘电线走近，看到一个男人正往旅馆走去，我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好……不好意思。」

男人回头看向我。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但脸上戴了口罩也很难说。他那副有着双眼皮的深邃眼眸直直瞅着我。

「你……」

男人眉头微蹙。就像小坂说的，给人不易亲近的冷淡感。也许他正打算收摊离开，没想到却被我叫住而感到困扰。不过这样就摆出一张难看的脸，难怪小坂会说客人才小猫两、三只。最重要的是，餐车既没有播放背景音乐，也看不见任何招牌或旗帜，一点也不像在经营店面。

「有什么事？」

果然很冷淡。但既然都来了，也不能就此退缩。

「呃……餐车应该已经打烊了吧？……饭团还有剩吗？」

「有的。」

「是吗，那太可惜了……唉？还有在卖吗？」

只见男人轻巧地从另一侧进入餐车。

餐车内部的料理空间几乎和我公寓的厨房一样大，但天花板比较低。这让我回忆起小时候躲藏在洞穴或秘密基地时的那股雀跃感。

通道约有两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靠近餐车入口的左侧，从前往后依序是货架、出餐口，前方还有冷藏柜、电饭锅和微波炉。最里侧的车顶安装有换气扇，也有空调，比公司的仓库还要舒适。

右手边是垃圾桶。两层的水槽下方紧密地放置了塑胶水箱和电磁炉。天花板附近的小空间，摆放着收纳保鲜膜和调理容器的储物架，并以橡胶挡板固定，防止行驶中掉落。闪闪发亮的刀具以磁铁固定在墙面。整体设计非常功能化，基本能满足餐车的一切需求。

男人稍微调整好口罩，从一份透明文件夹中抽出菜单递给我。

我接过菜单，男人迅速在水槽里洗起了手。

我想既然是在他准备收摊时突然上门打扰，那还是看老板方便比较好。

「那……就来份老板推荐的招牌饭团吧。」

男人那双锐利的眼神射向我。

我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只见男人微微眯着眼，仿佛在上下打量我。我垂着头面向菜单，心想他说不定会朝我破口大骂「每一种都是招牌啊！」，也可能拿起砧板敲我的头或持菜刀冲过来。他的表情像在说这就像吃早餐一样简单。感觉头顶像被火烤一样，但并不是夏日的阳光，而是男人的锐利目光。要不让自己被烤焦或秃头，得赶快点餐才行。

「有过敏吗？」

「没有。那我想要……」

不晓得能不能请他做小一点的饭团。

「小一点的？」

我猛然抬起头。男人盯着我的眼神依旧严厉。这是在挑衅我吗？我不禁有点生气。

「还是一般大小就可以了？」

「我要小一点的，拜托了！」

男人并没有生气，反倒是我不自觉拉高了音量。然而，男人的表情毫无变化。他从靠近天花板的储物架中抽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后，气氛立刻变了。

感觉像换了个人似的。男人原先犀利的目光变得温和，双眼的线条也柔和了起来，紧锁的眉头获得舒展，眼角挤出了亲切的纹路。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只因为我打断他收摊，他打算将这股气发泄在饭团上，暗中在饭团里下毒？

我不免胡思乱想起来，决定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万一。

我努力踮着脚，试图看清他的动作。

只见他拿起勺子，将某样食材放入蒸腾着热气的煎锅，锅面随即迸出滋滋声，伴随着升起的烟雾。那缕烟雾愈看愈像是男人的怒气，我打从心底感到一丝寒意。

男人默默地往锅里添加调味料，不时晃动煎锅，动作熟练又快速。我仿佛只看见了手臂的残影，又觉得锅铲和煎锅阵阵的碰撞、摩擦声都像是男人的斥责声。然而他的脸庞显得很安详。也许是因为他将满腔愤怒都倾注到锅里，所以整个人显得相当平静。

酱汁的香气随着煎锅上的烟雾飘了过来。

这时，他一把握住带手柄的大煮饭锅锅盖掀了起来，浓重的蒸气从饭锅里升起。看样子煮好的白饭还剩下很多。

男人将蒸腾着热气、闪闪发光的白饭倒入碗中，然后再倒入另一个碗。碗和饭勺都是木制的，盛饭时碰撞的声响浑厚悦耳。

他以掌心捏起白饭后刮去一半，将手伸到我面前，让我确认分量。我点了点头。

接着，他从煎锅里舀起配料盛放在饭上，轻盈地按三下捏实，再小心裹上厚厚的海苔，放进包装盒。

他将包装盒装入一只棕色的纸袋，迅速递到我面前。我差点伸出脸去接。

这时男人又皱起了眉头，像盯着报价单的客户一样盯着我。周围的气氛仿佛随着烹调结束瞬间降了温。刚才制作料理时那张温和的笑容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脑子不禁混乱起来。说不定那副温和的形象，只是因为自己太饿了而出现的幻觉。

「这是用青森县地鸡做的梅酱烧鸡。」

男人以平淡的语调说道。我疑惑着正想开口，蓦然间明白了他说的是饭团的馅料。我们之间仿佛闪耀着近乎奇迹般的微光。

「青森县地鸡？」

我忍不住反问。男人的太阳穴微微跳动。

「是青森县的特产。」

「好像听过……但菜单上没有？」

我再次瞥向菜单，的确没有。

「因为你看起来很疲倦，我就弄了些能帮助恢复体力的馅料。」

他一边说、一边洗碗。我不由得愣住了。

真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观察了我的状况。

我们见面不过短短几分钟，我就擅自认定他是个冷漠又惹人厌的家伙。可现在看起来，反倒是任意在他身上贴标签的我，才是那个惹人厌的家伙。

「感、感谢您的好意。」我说。

或许别人看我一脸疲倦。但与其说疲倦，不如说我已经饿到了极限。想到明显露出了疲态的自己，未免有些难为情。

「其实也算不上好意。毕竟你说要点『店长推荐』。」

这是我头一次被店家称作「你」note，心里不禁一股气冒上来，但转念一想，生气只会让我更饿，而我现在几乎饿到说不定发点脾气就会昏倒的地步。于是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注：原文中的「あんた」（你）带有上对下、稍嫌不客气的意味；也可用于关系较亲近的平辈或晚辈。这里反映出男主角不在乎人情世故、不善于做表面工夫的态度。

「顺便说一下，我在馅料里也加了点鸡肝。」男人的眼眸闪动着。

我低头看向纸袋，仿佛闻到了饭团的香气。

「鸡肝是一种只需少量摄取，就能获得足够营养的优质食材。」

谢谢您的高见。我当然知道，但实在从来没喜欢过鸡肝。谁教我要求店长推荐，也只能默默接受。况且，虽然眼前这位店长总是一脸冷淡，制作馅料的初衷却意外地体贴，我还是相当感激。这时，我的肚子已经咕咕直叫了。

「请问多少钱？」

我故作平静地询问。

「一百八十。」他简洁回答。

「和其他饭团一样啊，这样够吗？明明是店长特别客制化的。」我略感不安。

男人听了一声不吭，依旧面无表情。

我将零钱放在找零盘上。

刚道谢完，男人已经转身回到了餐车里。

我调头想走回停车场。

才一转身，眼前就映入了种差海岸一望无际的草坪和大海，这时清爽的海风吹拂而来，海鸥欢快地鸣叫着，在风中盘旋舞动。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转向了一旁的长椅。既然下午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应该不需要立刻赶回去吧。

我在老旧的木制长椅上坐下，打开包装盒。虽然不爱吃鸡肝，但并没有闻到难闻的腥味。是因为被白饭和海苔包起来了吗？倒也没听说还有防臭的效果。

我拿起饭团，大小刚刚好。我暗忖着，或许乘这个机会克服自己不喜欢的食物也不错。我尽量乐观地想着，做好心理准备。

「我要开动喽。」

我张口咬下。

海的气息从鼻尖飘过。海苔比预想中的还要厚，嚼起来有些费劲，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远足或运动会时母亲亲手做的饭团。不是现在市面上那种酥脆的海苔，而是从老字号干货店买来的湿海苔。好怀念啊。

白饭略硬，米粒颗颗饱满，口感香甜。第二口，第三口。

不知不觉间，掺入鸡肝的馅料已经下了肚。搭配浓郁甜辣酱汁的馅料和浸透酱汁的白饭，不仅没有想像中令人却步的腥臭味，反而是生姜和梅子的清爽风味占了上风。

梅子也不是那种加工品，口感柔软，酸味温和，还带着几分水果的清新滋味，是如假包换的新鲜梅子。馅料和白饭的比例恰到好处，咸味、辣味、甜味的平衡也刚刚好，美味得让人想一口气吞下肚。但我克制住这股冲动，慢慢地品味着。

我凝望大海，耳畔回荡着海鸥鸣叫和海浪拍打岸壁的声音，静静咀嚼着饭团。原来如此，或许在这里，没有背景音乐才是最好的。

我回头望向行动餐车，男人仍低着头忙碌着。

仔细一想，其实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等工作告一段落后才来买午餐。要是有人在我休息的时候硬要我工作，我也会不高兴。为什么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难以忍受，却能如此轻易地强加在别人身上？总觉得连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

我吞下在嘴里化开的饭团，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缓。

我再次走向仍停在原地的餐车。男人正在咖啡滴漏器上放咖啡粉。

「饭团……」

我想在离开前，再次感谢他都要收摊了还为我做饭团。「很好吃。」我说。

男人原本忙碌的手停下来，瞥了我一眼。神情还是有点吓人。但这么美味的饭团应该要大卖的，老板这张冷淡脸实在很吃亏。

「肝处理得很干净，一点腥味也没有。很好吃，谢谢。」

男人仔细盯着我，重新调整好帽子。

「肝必须彻底处理。反复清洗之外，还要浸泡在牛奶里一段时间。味道浓郁的海苔、生姜和梅干也有去腥的作用。」

他的语气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我接着说道：

「真用心啊。梅子柔软且酸味适中，吃起来很顺口。」

「是我奶奶腌的。」

「奶奶……」

原来是手工腌渍的。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奶奶」这么温馨的词语。那是个怎样的奶奶呢？

「白饭的盐也调得恰到好处。」

「嗯，用的是三陆海水在柴火上煮出来的盐。」

「哦，感觉有点甜。」

「那种盐能引出白饭的鲜甜。」

突然间，男人的脸微微扭曲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双眼皮变得明显。他在笑吗？还是肚子痛？

「我以为放鸡肝不会被赏脸。」

「的确很多人不喜欢内脏。」

「我指的是，你。」

「啪」一声，脑中的理智线断了。

可以这样称呼顾客吗？实在太过分了note。

注：这次男主角用的「お前」（你）常见于上对下关系，或是熟识朋友之间的对话，但是对初次见面的人使用带有不尊重的意味。

店主说完又自顾自地冲起了咖啡。

我想大声抗议，然而怒火中烧的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击。

我也不是白白混了四年职场，至少还懂得情绪管理。我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数到六。一、二、三、四、五、六。生气这种事谁都会遇到。

要想从生气的情绪中抽身，保持物理上的距离是最好的。我调头就走，快步朝车子前进，脚步声又啪嗒啪嗒响起。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系上安全带，准备出发。

男人那冷漠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他老是直呼「你」的无礼态度。

我重重踩下煞车。

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六·

任谁都会遇到不爽的事——

可是我……

「受不了啦——！」

我一把扯掉安全带，几乎是踢开车门冲了出去，直奔行动餐车而去。

只见男人正拉下口罩，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我冲向出餐台，双手重重地拍在上面，台面传出「砰」一声极大的声响。这瞬间我也心下一惊，但怒气并未因此消散。

「我说——」

我大声喊道。男人仍啜着咖啡，只默默瞥了我一眼。

「在店家要收摊前还上门点餐是我的错，对不起！但是可以直接拒绝我啊，像刚才那样随便将不满的情绪像杉树花粉note一样到处散布，也太不成熟了吧？」

注：日本人常受花粉症困扰，杉树花粉就是诱发的一大源头。

「杉树花粉……？我并没有不满啊。」

「还有，对顾客直呼『你』这样对吗？」

男人露出一种观赏濒危动物的眼神盯着我，继续喝着咖啡。

「喂，我在说正经的，你居然还在悠哉地喝咖啡！」

「你还没想起来我是谁吗？」

我一脸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满的不信任。

薄嘴唇，略大的嘴型，高挺的鼻梁，双眼皮。

「你是……谁？」

男人皱了皱眉。

「你以为谎称是熟人就能蒙混过去吗？」

令我意外的是，男人只是用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

「没什么好蒙混的，我可没做亏心事。」

「我没说你做亏心事。我说的是你的服务态度很差劲，明明有能力做出那么好吃的饭团，还能依顾客的需求客制化。但你却摆出这种态度？这样下去，顾客很快就会跑光了，你亲手扼杀了销售机会。实在太可惜了。我并不是要求你提供多么周到的服务。一般的就好。迎接顾客时说句『欢迎光临』，也不要失礼地称呼客人，这样就差很多了。更别说，你要是平常就能像烹饪时露出那副温和的表情就更好了。」

我一股脑儿全说了。虽然刚开始情绪过于激动，但气头过了之后，也慢慢能以言语来梳理自己的思绪。

男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

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完全看不出我这番话对他造成了任何影响。

「总之，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的太阳穴上浮起明显的青筋。我才不在乎咧，我的青筋肯定比他更明显。

「你是市川吧。市川茉奈，八户中央小学，午餐总是吃不完的市川。」

我整个人呆住了，紧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微微勾起嘴角，锐利的弧度看起来就像打磨后的刀锋。我的怒气倏然一散而空，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认识我？」

他将不锈钢杯子放在冷藏柜上。

「柴田，柴田拓海。」

听到这名字，我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那个一副相扑选手模样的英雄？总是绷着一张地狱看门人般的可怕脸孔，只在烹饪课和午餐时间才露出微笑的柴田？

「你真的是柴田？就是那个柴田？」

「除了那个柴田，还有哪个柴田？」

直率而生硬的语气，就是典型的柴田。一股怀念的心情涌上心头。同时也因为小学时曾受他帮助、现在却在他面前大发脾气的失态而感到难为情。

「好、好久不见，柴田，你变了好多。」

「我可没变。」

「内在没变，但外表变了。看起来更健康了。」

「自己下厨之后就瘦下来了。」

柴田将杯子拿到水槽中清洗。那双胖嘟嘟的手臂，已经变得结实而线条分明。

我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暗忖自己还能再待一会儿。我在长椅的一端侧身坐下，一样看着餐车。

「做餐车之前你在做什么？」

「在餐馆上班。」

「为什么要辞职？」

「因为我想做餐车。」

柴田伸出食指指着脚下。

「我想为那些无法到店用餐的人，提供能快速享用的餐点。」

「啊，附近的店家的确很少。光是超商就要跑五、六公里远，没有车很不方便啊。真没想到，你居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但正因如此，更应该要好好招呼顾客吧？」

「什么？」

「搞不懂你既然想独立开业，为什么对待客人这么冷淡。」

「我不觉得我冷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我深吸一口气，时间再次流动。

「我好震惊。原来听到令人震惊的发言时，时间真的会停下来。你居然毫无自觉！太强了。」

「什么？你在讽刺我吗？」

「我只是很震惊。」

「比起殷勤招呼客人，更重要的是料理吧。提供美味又健康的料理才是根本。」

「不不不，接待客人和味道及营养一样都是料理的一部分。不能只专注在料理本身。」

柴田直盯着我。我忽然感到有点不自在，稍微挪动身子。

「抱歉，像我这种连饭都吃不完的人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话说回来，我好像在餐饮学校听老师说过类似的话。」柴田嘟囔着，像是在搜寻记忆。

「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叫我市川吧。我在一家卖健康器材和食品的电商公司上班，每天待在仓库里。」

「这么热的天还得蹲仓库？是在进行什么惩罚游戏吗？」柴田又冲起了咖啡。

「或许吧。但我懒得去想那些，毕竟整体来说也满自由的，除了我之外，仓库里还有个大叔和一个来了两年的年轻人。只是没有同事间的午餐，也没有部门聚餐。」

「因为你不想和别人一起吃饭吗？」

「叫我『市川』。老是吃不完午餐会破坏气氛。怎么样都不能破坏同事间用餐的愉快气氛啊。」

「没想到你会这样想。」

「我说了别直呼『你』，叫我『市川』。你这家伙。」

「好凶。」

「我只是照你说话的方式，我平常才不会这样。」

柴田将手中的杯子递过出餐台。

「咖啡。」

我走近餐车，说了声谢谢，然后从出餐台接过杯子。再次瞥了一眼手机，心想喝完咖啡就得回公司。

回到长椅上，我将鼻尖凑近杯子，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咖啡的香气压过了海风的气味，我感觉全身放松下来。

「是固定来这里开店吗？还是每周或每个月哪几天才会在？」

「结尾是五和○的日子。一般来说前一天会先在社群上公告。」

「其他时间呢？都在别的地方？」

「嗯……原本以为这个季节种差海岸会有很多游客，人潮一多生意才会好。没想到不如预期。」

「关键不是人潮吧，我认为还有更大的问题。」

柴田反手叉腰，紧盯着我。

「看吧，就是这样，别老板着一张脸会更好喔。」

「那要我怎样？」

「微笑微笑。」

我露出微笑做为示范。只见柴田皱起眉头，表情有点不对劲。

「……柴田，你一副在喝水沟水的样子，哪里不舒服吗？」

柴田恢复了一脸正色，眉头仍皱在一起。看样子他之前一脸扭曲的表情其实是在微笑。

「市川，你笑得好蠢，看起来像个傻瓜。」

我敛起笑容。真希望他掉进海里去。

「微笑能提升业绩。柴田做料理时，脸上会露出很温柔的表情。接待客人也要用那张脸。」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脸。但就算我会露出温柔的表情，我也不想『利用』这一点。我讨厌那些装腔作势的表面工夫。」

「当然，专注在料理和手艺很好，但也要多点销售策略。怎么说都是竞争激烈的商业世界嘛。」

我的目光扫过餐车。

「例如餐车本身可以多点设计：车身喷上明亮的颜色、挂上招牌、多贴几张海报、强调菜单等等，让大家远远就知道你在卖什么，而且商标要大。」

柴田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任谁被挑剔都会感到不悦。

「但我觉得没有播放音乐还不错。」

柴田沉下的脸似乎变得和缓了些。任谁被夸奖都会暗自窃喜。

「不过，要是在没有自然声响的地方摆摊、或是在市区开店，还是得播放音乐才行。」柴田的眼神蓦然飘到另一头，一位女士正牵着孩子走向餐车，他立刻露出了扭曲的表情。虽然对于他在听取建议后愿意亲身实践这一点深感欣慰，但是……

只见那位女士像是见到了棕熊般骤然停下脚步，身旁的孩童也吓得放声大哭，快速躲到女士身后。真可怜啊，孩子或柴田都是。

女士一把拉紧孩子的手，正想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

我连忙将杯子放在长椅上，追了上去。

「欢迎光临！这里有美味的饭团喔。我们都是现场下单现做，白饭光鲜饱满，粒粒分明。白饭的盐味调得非常好，是野田盐，用三陆的海水在柴火上煮出来的，口感圆润甘甜，充分提升白饭的美味。我们在白饭和盐都下足了工夫，所以不论是盐饭团、还是加了馅料的饭团，都非常可口。还能根据您的需求客制化馅料喔。请随时向我们点餐。」

我露出微笑。眼前的女士似乎松了口气，一旁的孩子也停止哭泣。

接着，那位女士向我点了餐，我转身告诉柴田。柴田一边抱怨为什么不直接向他点餐、一边动手制作饭团。一开始烹调，他的表情很快就和缓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只心情愉快的柴犬。

我将饭团交到那对母子手中，然后低头查看手机。

「啊，糟糕，我该回公司了。」

我将杯子放回出餐台。

「谢谢招待。多少钱？」

「不用啦。」

这时，一辆面包车驶入停车场，看来有客人上门了。我将长椅上的垃圾清理好。

「谢谢你的咖啡。先走喽。」

「喂，等一下。」柴田从出餐台探出身子。

「什么？」

「你……市川，你什么时候休假？」

「我们是轮班制，休假日不固定，要先确认过班表才知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兴趣来帮忙？」

我疑惑地偏着头。

「有空的时候来就好。」

他的眼神变得凝重，脸色也更可怕了。我感觉自己要是拒绝了他，很可能就会被杀掉。

小学生的我受过柴田很多照顾，要不是他，我可能根本不敢去学校。当时吃不完的营养午餐，也都是由他帮忙解决的。回想起儿时的烦恼，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得为他小时候的体型负起一部分责任。

「当然没问题。就算不会被杀掉，我也愿意来帮忙。」我拍拍胸脯。

「杀掉？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那我确认过班表后再联络你。」

柴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我和柴田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就回到车上。

驶上车道前，我从后照镜望着餐车上的「＆」。柴田对走近的客人努力拉高嘴角、绽放笑容，但好像还是失败了。我露出苦笑，踩下油门向北方去。

回到公司，小坂问道：「辛苦啦。市川小姐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咦，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气色看起来很好。」

「是吗？说到好事，应该是终于吃到了那间餐车的饭团了吧。」

「哦，你也遇到了。很好吃吧。是令人安心的味道呢。招牌上的店名『＆』会不会也是安心的意思呢？」

「看来是喔。」

想起了那颗从柴田手中接过的小巧饭团。

这才是真正令人安心的味道啊。

胸臆间洋溢着满足感。我确认过班表后，将接下来的休假日传给柴田，不久柴田回复。

「三十日的十一点，来种差海岸。」

「是在下挑战书吗？」

我翻了个白眼。

在三十日到来之前，我向柴田询问了菜单，然后趁下班后设计新菜单和宣传海报。虽然我在公司偶尔也要负责广告提案，但都比不上这次所投入的热情。我希望让更多人品尝到柴田手中的美味饭团、让更多人爱上那样的味道。

他的饭团是真正令人安心的味道。

脑海中浮现出人们咀嚼饭团时露出的笑容，我将这份心情写进了文案与设计概念。实在难以置信，这样的我居然如此期待那天的到来。手边工作的进展相当顺利，就算不尽完美也无妨。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嘛。

三十日当天，种差海岸上出现了一部黄色的餐车，车身上是焕然一新的「＆」，店家LOGO变得又大又醒目。看到柴田接受了我的建议，我内心激动不已。

柴田正在车内做开店的准备，同时电源线也已连接到旅馆。我下了车，手里拎着纸袋，朝他走去。

「柴田，早安。」

「哦，早。」

「我今天要做什么？」

「接待客人。」

「那我先在这里准备一下。」

柴田没有问我要准备什么，便转身继续忙碌。从后门看进去，他正在将水槽下的水箱连接到管道上。

我从纸袋里拿出新菜单，谨慎地贴在车身上，然后以美纹胶带固定，避免留下痕迹。我还特别选用了印有饭团图案的胶带。

开店似乎准备得差不多了，柴田从餐车里钻出来，低头看着正在张贴菜单的我。

「就是为了做这个才问我菜单吗？」

「还有这个。」我指了指一旁摊开的海报。

海报上绘着一大片海洋，还有一部沿着海岸行驶的白色餐车，上头写着「行动餐车『＆』精心烹制、手工现做的热腾腾饭团！厚海苔裹上营养丰富的馅料，只有这里才能品尝到海风味十足的美味饭团。来吧！带着家人、朋友和恋人，一起徜徉片刻的饭团时光」。

当我问起柴田店名「＆」的由来时，他说其实很单纯，就是「白饭＆馅料」。因此，我在海报上进一步解读为「带着……一起」。

小坂所说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则转化成「徜徉……时光」的文案。谢谢你，小坂。

「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没多少，别在意啦。难得动手画画，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很开心啊。手绘感也不错吧。」

我绕过柴田，开始在车身贴起海报。

「广告词也是你……呃，市川想的？」

「嗯，我平时在公司就常做这些事。」

虽然到目前为止的回馈大多是批评。

「真难想像你是怎么想出这些话。」

「因为想让更多人吃到你的饭团啊，所以就想出来了。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要把车子漆成黄色，我就可以把车子改画成黄色了。」

柴田听了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

「手绘啊……」

「比起大家常在网上看到的插图，亲手绘制的更能凸显真实感。」

柴田挠了挠耳朵。

「你说的『真实感』指的是什么？」

「唔，可以说是投注在饭团里的『心意』或『诚意』吧？」

我一边说着，转身看向柴田。

「总之，道理说再多也没用。味道是不讲理的，对吧？这幅画也有它的味道喔。是不是感觉很不错？」

「看起来像个大管子。」

「啊，你是说空地上常被孩子王当作演唱会舞台的那种大管子吗……唉呀。」

柴田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话，直接走上餐车。

「喂，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什么怎么样？」

「像是海报啊，哪里觉得不好都可以说喔。我早就习惯被批评了，想说就说。」

柴田不作声，一一排好平底锅和锅铲等用具。

「你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说嘛。」

「我说过觉得不好才会说，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禁愣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在海风中轻轻摇摆的海报，忍不住捏紧拳头，在心底欢呼。

我和柴田四目相交，他的眼眸似乎变得温柔了些。

然而黑尾鸥的影子才掠过了他的脸庞，那张脸又投来了严厉的目光。

「——难道是我眼花了吗？」我喃喃自语。

柴田没听清楚下意识反问：

「你说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了男性的声音。

「不好意思，可以点餐吗？」

我立刻回头，本能地喊出「欢迎光临」。随即，我和眼前的客人同时惊呼出声。

「小坂。」

「市川小姐。」

小坂的身后是公司用车。今天只有我休假，小坂和松井先生都在公司。

「市川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呃，帮同学一个忙。」

「同学吗，哇。」小坂抬头看向柴田，柴田隔着出餐台眯起眼回看。小坂耸了耸肩，凑近我耳边低声问道：

「你那位同学今天好像也臭着一张脸，他怎么了？」

「他平常就这样，不是真的在生气。」

小坂一副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递给小坂菜单。

「今天吃什么好呢？」

柴田以犀利的目光盯着小坂，等待点餐的眼神正灼烧着这位年轻人的头顶。小坂只是一派轻松地看着菜单。

「小坂，要不要尝尝看我之前吃的那种饭团？」

我对着那颗被炙烧的头顶喊道。

「啊！对耶，还有『会发生好事』的饭团。那我来一个。再来是……」

「黑蚬。」

柴田冷不防开口，然后缓缓戴上手套。那张生硬的脸瞬间变得柔和。

菜单上的文案「当季名产！东北町小川原湖霸王黑蚬，奶油酱油调味，肉厚饱满！」，就是直接引用自柴田的原话。

「那就这种！」小坂爽快地点了两个。

「你觉得富泽前辈吃得下几个？」

「你帮前辈买饭吗？」

「嗯，她今天有班。」

「要买几个喔……唔，我也不清楚，但两个应该差不多吧？」

小坂又加点了一颗青森地鸡肝饭团，总共点了四颗。

柴田手中捏着饭团，微微一笑。感觉他几乎不费力气，只是让白饭在手掌中轻轻地弹着，饭团就成形了，真是奇妙。

小坂拎起装饭团的袋子，微微摇晃着走回车子。

这时，许多顾客从小坂离开的方向陆续朝餐车走来。小坂的出现似乎引来更多人潮。

我将订单转达给柴田时，一旁传来清嗓子的声音。

转过头，是松井先生。他直视柴田，点了三颗以八户港现捞鱿鱼捏制的天妇罗饭团。送出订单后，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仿佛刚完成一项任务般昂首环顾四周。接着我们目光相遇，他咳了一声。

我抢在松井先生开口前说道：「餐车店主是我的同学，我只是来帮忙的。松井先生之前就来买过这里的饭团吗？」

松井先生又清了清嗓子。「最近才开始买。很好吃。」

素来不多话的松井先生居然称赞「很好吃」，我内心相当雀跃。但我不确定柴田是否听到了评价。我悄悄瞥了一眼，一贯的臭脸没有变化。

松井先生盯着被分装进两个餐盒的三颗饭团，嘟囔道：「我一个人可吃不了三个啊。」说完便离开了。

客人愈来愈多。我负责接订单、递出做好的饭团、收付款项、安抚哭闹的小孩、追着滚走的沙滩球边捡垃圾，还要指引厕所的位置。

客人逐渐散去，一点过后，只剩下长椅上用餐的一对情侣。

我在餐车上挂出「准备中」的牌子。柴田则在水槽洗起米来。

「这是卖得最好的一次。」

淘米时的沙沙声听起来好轻快。

柴田递给我一张凳子。

「坐吧。我要捏饭团，你想吃什么？」

「谢谢。」我接过凳子，放在餐车的后门旁边。

「要是还有青森地鸡做的梅酱烧鸡饭团就来一颗，没有就随便吧，用剩下的材料就好。」

柴田俯身查看。

「还有。」

柴田加热平底锅，将密闭容器倒扣在锅面。

「啊，等一下，那是最后一个吗？应该要先给客人啊。」

「无所谓。」

柴田将捣碎的梅子和青森地鸡肝拌炒后，捏成饭团，摆到盘子上。是和上次一样的小饭团。盘子上还有奶油酱油炒扇贝。

「小鸟胃要想摄取足够的营养，现有的食材中，这些最好。」

「谢谢。」

我伸出双手捧着饭团。

好温暖，就像捧着一个小生命，一股暖意从指尖流向全身。

「我开动了。」

我大口咬下。这股美味让我不自觉深吸一口气，我蓦然意识到自己在认真地享受食物。

我细细地咀嚼每一口。就算过去这样吃饭老是被批评，现在的我只想专注品尝眼前的饭团。

「谢谢你，分量刚刚好。」

柴田没有回应，但看了我一眼，应该是听到了。

「我啊，正餐几乎都吃不完，对食物、对做饭的人、对一起用餐的人都感到很愧疚。后来只要面对食物，就会不自觉紧张起来。」

好累啊……像是再也无法压抑般，我倾诉着内心的苦恼。

这是一直以来没能向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现在不少店家都可以根据客人的食量来分配菜量，吃不完还能打包。就算是到别人家作客，也可以提前说明自己食量小，这样在饭后表达感谢时就不会让对方感到不愉快。很多可行的方法。」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从做料理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建议，很值得参考。

「下次我会试试。」

「小鸟胃也很好啊，可以乘机分享食物。」

我忍不住笑了。

「与外表不符的积极啊……唔，也不能这样说。你在烹调时，脸上总是充满光采，所以是怀着积极的心态下厨。」

扇贝的口感扎实而鲜甜，味道浓郁，奶油完美地渗入，局部呈金黄色的肉质紧致，甜味更形浓缩。我记得贝类也有助于缓解疲劳。

「你打算营业到几点？」

「哦……差不多也该收摊了，但今天卖得很好就……」

我也没指望他会说「多亏了你」之类的话。

「做到四点左右吧。市川，你能再待一下吗？」

「当然啊，都来帮忙了就要做到最后。」

柴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准备拌炒几样配菜。

我一边咀嚼饭团和扇贝、一边望着柴田忙碌的身影。

他洗净食材，切好，放进一只大碗，在一旁备妥需要的调味料后，点燃炉火，一气呵成地翻炒完成，他充分利用两座炉火，丝毫不拖泥带水，流畅地进行每一道步骤。换作是我，可能会不时停下来思考「呃，接下来应该要……」，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间隙。餐车上的每一样物件似乎都是他身体的延伸，而他也同时成了餐车的一部分，炉台、煮饭器、瓦斯、水龙头都在他掌控之中。

还有那副乐在其中的表情，难怪能做出这么美味的饭团。

柴田转向我。我们目光相接的瞬间，原本悠哉放松的感觉蓦然消失了，就像在观赏职业魔术师的演出。

「什么？」

我和柴田异口同声。

我随即噗哧笑出声来。

柴田的表情微微扭曲，就当他也笑了吧。

柴田站在调理台前吃着刚炒好的菜。

我察觉到自己正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而且还吃了最后一碗饭。

「啊，抱歉，你坐吧。」

我立刻站起来，将凳子递给他。柴田只是默默将眼神移开，继续吃着盘里的菜。于是我再次坐下。

看着柴田大口吃饭，心情就瞬间豁然开朗。小学时他也是这样吃饭。每当见到他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就觉得自己也做得到。虽然我还是常常吃不完。

「饭不够应该要跟我说，我就不吃了。」

「我没差。」

「也不是因为你啦，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市川以前也是这样吧。每次烹饪课都抢着倒垃圾和洗碗，就是因为对大家感到愧疚感吧。」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可能早就看穿了也说不定。

「吃饭不需要怀着罪恶感，专心品尝食物就好。」

我心里一震，像打开了长期压抑在心底的一个结。

过了三点，客人又陆续涌来。柴田将煮好的白饭分两次盛入碗中，然后捏成饭团。我问他为什么要分两次。他说这样才能让空气跑进去，适度排出水分。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放凉。」

「这也是原因之一。」

也有回头客上门。

「感觉吃了这里的饭团之后精神变好了，工作上也能更卖力。」听了反馈，忍不住想和客人握手。

在仓库工作并不会直接面对客户。就算偶尔收到客户的建议，也几乎不需要回应。可是在这里，不论好坏都是直接感受，而且每一位顾客的需求都不同，实在很有趣。

面对形形色色的需求，柴田总能快速给出准确的回应，让我佩服不已。比如母亲来买饭团给不爱吃蔬菜的孩子，他会在肉末中加入煮熟切碎的绿叶蔬菜，再以酱汁调味；对虾过敏的客人，他会以鸡腿肉替代制作成接近干烧虾仁的风味；有时还会为受高血压困扰的客人制作低盐饭团。

在仓库不可能进行差异化服务。但在这部行动餐车，不仅可以直接面对顾客，还能根据他们的需求随时调整应对。

营业时间比原订计划超出了一小时，到了五点多，顾客才渐渐离去。

我坐在长椅上休息。

「喂，拿去。」

柴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工钱。没有很多。」

「不用啦。」

「不行，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

「真的不用。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况且明明是我欠你人情。」

「什么人情，我不记得了。反正你就收下吧，要不然我也过意不去。」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手中的信封。记得小时候，那手背上还有个小酒窝，如今却是粗大分明的骨节，圆润的手指也变得细长。

「谢谢。」我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封。

「我才要谢谢你。」他生硬地回应。

当年几乎分不出下巴和脖子的柴田，如今下巴尖了，头颈的线条变得俐落，耳下往锁骨斜斜延伸的肌肉结实分明。

人都会改变。

「但我不是因为钱才来帮忙。」

「我知道啦。」

「那我们整理一下就收摊吧。」

「你不用，我一个人收就好。」

「好吧，那你加油。辛苦了。」

我朝正准备清理台面的柴田挥了挥手，然后走向车子。

回到家，门前放着一只藤编篮子，篮子里附了一张便条纸，还用水果番茄note压好以防被风吹走。

注：水果番茄非指特定品种，而是一种番茄栽培法，透过改良种植技术，提升番茄甜度。

母亲总说「我的字不好看，不想写字」，因此她平时很少写笔记或备忘。但这次居然特地留下一张手写的便条纸。

便条纸上是一行认真而拘谨的字迹，写着：

「给茉奈：你一直不回家拿，我就拿来了。吃不完就分给公司同事或其他公寓住户。」

篮子里除了水果番茄，还装满了表面仍附着泥土的胡萝卜和毛茸茸的毛豆。

我将篮子搬进屋里，放下包包后，就在水槽边冲洗番茄，然后站着大口咬下。紧绷的果皮迸裂，令人惊喜的甜美汁液在口中蔓延。我也直接啃起了胡萝卜来，感受那温和朴素的甜味。两种蔬果散发出浓郁的土壤芳香，我久违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品尝鲜活的食物。毛豆的形状饱满，荚上覆盖的细毛显得特别可爱。它们都是母亲精心培育的成果。

这样生吃也不错。

我蓦然想起柴田那句话，「吃饭不需要怀着罪恶感，专心品尝食物就好。」是啊，带着微笑享用就好。既然如此，那就带着微笑享用吧。

我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传来了低沉不耐的声音。等我解释一番并询问食谱时，那声音为之一变，仿佛切换了人格般欣喜地娓娓道来。

我记下食谱，兴冲冲地冲出才刚进入的大门。平常下班回家，多站一分钟都嫌累，今天虽站了大半天，身体却感觉异常轻快，就像还想再多做点什么似的。

我驱车去了超市，用打工的钱买了食材，今晚打算自己煮。

取出久违的围裙，颜色似乎比记忆中要再淡了些。我在腰间系好带子，轻轻抚平绉折，理了理围裙下摆。

按照电话中学到的做法，先将番茄以热水汆烫后去皮，与在微波炉里软化的胡萝卜一同捣碎。

两端已切除的毛豆正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炖煮。好久没有听到锅子里热水沸腾的声音了。

重新找回了撒小麦粉时的手感。

很久没拿起锅子和筛网了，但用起来依旧得心应手。究竟是这些工具记住了烹饪，还是我的双手记住了？

我缓缓地将面糊倒入煎锅。是红色的面糊，因为我混入了胡萝卜和水果番茄。

锅面传来了熟悉的「滋滋」声，没错，就是这个声音。无论岁月流逝，火焰和食材演奏的音律如昔，仿佛早已等待我许久。

甜美而香喷喷的蒸气弥漫开来。

趁热再混入捣碎的毛豆馅。

一小时后，终于大功告成。感觉好快乐、好充实啊。我重新找回了全心全意投入料理的感觉。我深深地沉浸其中。

「市川小姐，你还在忙吗？不去吃午餐吗？」

身后传来愉快而清脆的声音。一转过身，三位女同事正拿着钱包慢慢走来。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二分。

「就快完成课长交代的工作了，忙完就去吃。」

三人一听都发出干涩的笑声。

「全力以赴的样子真帅气！」

「工作狂。」

「请加油吧。」

她们还是老样子。

算了，想笑就笑吧。谁教我既没有男朋友、又老是在仓库忙得汗流浃背，还穿运动鞋上班。在她们眼中，也许我真的很可笑。可是，她们哪里知道，公司并不是我的一切。我已经找到了能让我深深沉浸其中的事物，我也因此更有干劲。我一点都不可笑。

想到这里，我轻笑了几声。她们微微皱眉，露出无趣的表情便转身离开。

「咦，这是什么？」仓库深处传来小坂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看着空调旁的纸袋。

「哦，那是——」

正想解释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佑实前辈爽朗地走来，「市川、小坂，你们都辛苦啦。」

长年受海风吹拂和阳光照射下的长椅显得黯淡不起眼，触感却干燥光滑。我在长椅上坐下，将装着铜锣烧的纸袋折好放在膝上。

柴田坐在我旁边，大口吞下一个直径约三公分的铜锣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阳光照得他的睫毛闪闪发亮，我感觉旁边就像坐着一只心情愉悦的柴犬。看到他的表情，我知道这个铜锣烧肯定很好吃。

我也做得到呢，让人们因为我做的料理感到幸福。

「这是按照柴田分享的食谱做的。抱歉啊，那么晚还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想打就打。」

但要是谈别的事，他说不定会立刻挂我电话。

其实开车来种差海岸之前，我已经先让小坂和佑实前辈试吃过。

「这大小我能吃很多。毛豆馅好赞，粒粒分明。」

「看起来小小的像玩具一样，却藏着精致用心的手艺。松软的饼皮，加上清爽的香甜口感，一点也吃不腻。蔬菜的风味成了完美的点缀，风味反而变得更加深邃。红色的饼皮配上绿色馅料，视觉效果也很棒。市川，你居然会做这么美味的甜点。」

小坂将铜锣烧一口塞进嘴里。佑实前辈一边仔细端详着铜锣烧、一边大加赞赏。

「我是跟别人学的。好久没自己动手做想吃的东西了，虽然小小的，但吃起来非常满足。」

「这样的感觉很珍贵啊。」

找出自己真正想吃的食物，并且不怀着愧疚感去吃，比我原先想像中还要来得满足。

「虽然小小的，但还是铜锣烧。」我看着前辈手中的铜锣烧。

不论尺寸大小，铜锣烧就是铜锣烧。

虽然类比铜锣烧似乎不太恰当，但我深深意识到，不论食量大小，我就是我。我如此肯定着。

小坂突然开口说道：「这可以卖吔。市川小姐，你为什么不干脆在你去帮忙的那家饭团店一起摆出来卖？」

「饭团店？小坂，你是说你上次帮我买的饭团？」佑实前辈一脸疑惑。

「对，那家餐车的老板就是市川小姐的同学。怎么说呢……他的眼神很严厉，却显得炯炯有神。从脸型、身材到整个人都给人相当俐落干练的感觉。」

「小坂，应该也只有你会这么正面评价他。那家伙可是有着不吭声就把小孩吓哭的纪录喔。」

「哦，果然很厉害。」

佑实前辈笑了。

我也咬了一口铜锣烧。加热后的番茄透出清香，胡萝卜的甜味也变得更为浓郁。正如柴田那天晚上所说的，烘烤面团时盖上锅盖可以维持湿润弹性，将毛豆馅捣成保有颗粒的程度，口感会更有层次。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努力，反复思考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多吃一点，可到头来还是因为吃不下而一次又一次承受挫折。

然而换个角度想，要是真的吃不下，那就准备小分量的食物，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根本没必要因此觉得自卑、或在别人面前变得畏首畏尾的。小学时坐在我旁边的柴田教会了我这一点。

「市川，下次有空再来帮我吧。」

柴田说。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跃跃欲试。但冷静下来，我心想自己也算还了柴田的人情，似乎已经没有理由再来打工。

「你希望我做什么？」

「没特别想法。但当然会付薪水。」

在黑尾鸥的鸣叫和潮浪声中，我来回打量着行动餐车和柴田。那天观察下来，来店的客流量起伏很大，餐车的收入并不稳定。

「比起薪水，我更想吃柴田的料理。」

柴田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以柴田的料理做为报酬，若答应了我就来帮你。」

如果他不接受这个条件，我也不会再过来了。我坚定地盯着柴田，让他知道我不会让步。他僵住的脸庞微微扭曲着。

我对他说：

「涉及金钱报酬就会形成主从关系。我可不想当你的员工。」

「还真敢说。」

「我可是想到什么就会直说喔。」

「随便你。」

我朝餐车瞥了一眼，海报和新菜单都上了一层塑封膜。

「哦，你都包上了膜保护啊。谢谢你。」

柴田露出了仿佛发现稀有生物的眼神。

「为什么市川要说谢谢？」

「因为你很珍惜地使用它们啊。」

柴田不发一语，注视了我半晌。我略感不自在地挺直了背脊。感觉身体就要被那家伙的眼神穿透了一样。

「我还要感谢你一件事。多亏你让我设计『＆』的海报，后来我在公司的广告提案头一次被采纳了。」

「什么提案？」

「公司网站即将上架新的床垫商品，要求我们提出广告方案。以往我的方案总是被批评退回。但这一次，我的方案被采纳了。」

我拿出手机，在柴田面前展示网站商品。

我希望呈现出有品味的质感酒店氛围，因此没有使用会让人联想到夜晚的间接光源，而是让床垫融入夕阳的棕褐色调，带给空间几分奢华又广阔的视觉感受。

「一天的尾声，是精心为您准备的睡眠飨宴。」

字体选择明朝体，色调则结合酒红和金色。

就像我希望更多人能够尝到柴田的饭团，我也希望更多人能够真正放松下来，享受安稳的睡眠，便顺势将脑海中舒适入睡的画面融入了提案。

「你看，所以要谢谢你。」

柴田盯着手机说：「我又没做什么。」随后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目光转向海的方向。

拿着虫笼和捕虫网的一对男孩，还有他们的父母，正手牵手朝餐车走来。

「哇，这里也能做出好吃的饭吗？」

「黄色的，好酷！」

原来黄色的餐车看起来很酷啊。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我赶紧起身上前招呼。

柴田也站了起来，戴好帽子和口罩，迅速跳上餐车。

我绽放出笑容，对那一家人说：

「欢迎光临！」

第一卷 第二章 银杏饭团

头顶上，一群白天鹅成行地飞过，洁白无瑕的翅膀自在地展开，掠过无拘无束的湛蓝天空。

约莫十一月中旬，八户市就已晨昏见霜，完全步入秋季。街道两旁的树木似乎想尽可能留住太阳余温，将树叶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细缝，秋风迅速钻进车内，拂过脖颈。

现在是早上八点。

按照导航指引，沿着种差海岸往内陆行驶约十分钟，就能在国道旁找到柴田和他奶奶的房子。附近的大学、加油站、便利超商、拉面店和烧肉店之间间隔一定的距离，农田错落其中，大多栽种萝卜和白菜。

今天，餐车的目的地是种差海岸南下约十公里的邻镇阶上町，一棵被当地人称作「银杏木洼的大银杏note」的银杏树下。我和柴田约好，先在他奶奶家集合。

注：树龄推估约一千年，为町内最古老的树木，于二○一八年被青森县指定为天然纪念物。

既然柴田要我有空来帮忙，我就趁着休假来了。毕竟在行动餐车上工作相当有趣，不仅忙得很充实，还能享用美味的料理津贴。这也是我之所以兴致勃勃来到这里的原因。

和柴田描述的一样，他奶奶家仍保有当年经营餐馆时的风格。

门前是一块能停放四、五辆小货车的停车场。出入口上方残留旧招牌的痕迹。宽敞的推拉门、格子窗和大型空调室外机。一旁堆着空花盆，里面塞得是喷壶、小铲子和橡胶手套。

当年好像就叫做「柴田食堂」。

行动餐车停在正门前方，旁边则停着一辆黑色小型车。

屋子的后半部是两层楼，看起来应该是住家。

从前方的屋顶望过去，是一棵巨大的梅树，后面似乎还有座菜园。

我按下门铃，没有回应。于是我朝屋内大喊，「您好——」

身后国道上卡车呼啸而过，黑尾鸥和白天鹅的鸣叫声在澄彻的天空中回荡。

屋内依然一片静悄悄。

真奇怪，柴田和他奶奶应该都在啊。

我试着推动滑门，意外发现门没有上锁。

「您好啊——嘿咻！」

费了点力气才推开门，赫然发现眼前就站着一位小个头的老奶奶。

「哇！」

「哇！」

我们同时叫出声来。我是受到惊吓而尖叫，老奶奶则是要吓唬人而大叫，因为接着她双手在脸颊两侧猛地摊开。

当下我吓得差点岔了气，她却仰着身子哈哈大笑，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能一眼看进她的腹部，实在愈看愈像妖怪。实际上，真有一副牙齿朝我飞来，我一阵紧张，赶紧缩起身子，随即见到一副假牙掉落在地板上。

老奶奶就站在我面前，还戴着假牙，那么肯定是人类吧。

我从未与老年人共同生活，不清楚家中有个奶奶或爷爷是什么感觉。不过，光就我脑海中的刻板印象，老年人通常比较温和、安静，有的则像电视新闻中那样惬意地过着晚年生活。

听说柴田的奶奶曾经经营食堂，平日会腌渍梅干、整理家庭菜园。所以，我还以为今天会看见一位套着和服围裙、梳白发小髻、端坐在廊檐静静啜着热茶的老太太。

然而现实只有一点符合我的想像，那就是「个头小」。

眼前的老奶奶，上身穿着斑马纹长毛衣，下身则是豹纹紧身裤，丝毫不见和服老太太的影子。除了将食草动物与肉食动物皮毛图样混搭的品味堪称独特，那头烫着小卷的紫色短发格外显眼，这一形象让我目不暇给，脑袋陷入混乱。

只见老人止住了笑声，若无其事地捡起假牙，嘴上边嘟囔着、边摆动空着的左手连连做出下压的手势，应该是要我待在原地稍候片刻。

我应了一声，看她拖着脚下的凉鞋走进屋内，踩着和个头相符的轻盈步幅。

待她走后，我环顾四周。屋内还残留着餐馆的痕迹，水泥地上可见几处污渍，中央摆着一张四人桌，还有三张桌子靠在角落。窗边摆放观叶植物，较高的天花板附近悬挂着蒜和洋葱。墙上仍张贴着短册note菜单：饭团一五○圆，炒饭四五○，中华拉面五○○，定食六○○，猪肝炒韭菜定食六五○。菜单下方就是出餐台，旁边还放了一部外壳发黄的大型收银机、叼着鲑鱼的熊摆饰和一只招财猫。

注：传统日式食堂中以手写呈现菜单的小长条纸，通常会悬挂或张贴在墙上显眼的位置。

穿过宽敞的甬道就是厨房，里头奶奶正面对着水槽，柴田也在走动忙碌着，空气中飘来令人垂涎的香味与蒸腾的热气。

奶奶从柜台旁走出来，朝我露齿一笑。

「你是市川茉奈吧？」

我赶紧向她鞠躬。

「是的，初次见面。一直承蒙柴……拓海的照顾。」

奶奶也微微鞠躬。

「初次见面，谢谢你对我孙子的关照。我是柴田佐和，大家都叫我佐和奶奶。」

佐和奶奶抬起头来，朝我灿烂一笑。我也忍不住微笑。

「听说你特地来帮忙，真是谢谢你啊。」

接着她又转身往厨房走，我赶紧跟上去。

进入厨房前，佐和奶奶换上了橡胶凉鞋，并在我脚边摆了一双。

「来，换上吧。」

「好的。」

我脱下鞋子、换上凉鞋。

厨房中央设有一座不锈钢大流理台，后面是洗手台和一个大型水槽。锅子与汤勺都悬挂在半空，如镜面般各自反射出厨房一景，精心打磨过的菜刀也整齐地吸附在磁铁上。还有商用电饭锅和烤箱，高大的双开门冰箱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盛满餐具的架子井然有序。厨房中闪着一片亮银色。

柴田侧身朝向门口，在流理台前方的炉台旁摇动着中式炒锅。他手臂肌肉一隆起，锅底的食材就会在空中画出漂亮弧线。

「柴田，早安。」

「哦。」柴田没有转头，简单回应了一声。

「喂，女朋友一大清早就来帮忙，要好好打个招呼吧。」

佐和奶奶拉高了音量，柴田手中的锅子差点就掉到炉台上。他重重放下锅子，快速转身说道：

「才不是。」

「才不是。」

我和柴田异口同声。佐和奶奶抬头看了看炉台上的时钟，噘着嘴说：「有什么差别吗？早上八点还是太早了。」

「不是啦。她是我同学。」

「什么？听不见啦！」

佐和奶奶揉了揉眼睛。我想，问题可能并不在她的眼睛上。

「我是说，她是！小学！同学！」

柴田弯下腰凑近佐和奶奶耳边，尽可能从腹部吐出一字一句。

「到底说啥呢？我可一点也听不懂。」

直到刚刚我们都以正常的音量交谈，当时既然听得懂，看样子问题也不在耳朵上。

不过，佐和奶奶一派轻松地说出了「女朋友」这个词，表示柴田以前的对象来过这里。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不知怎地，我竟感到一阵郁闷，厨房里那一片亮银色也变得黯淡。

柴田关上炉火，转身面向我。

「早安。」

「咦？哦，早安。」

反应慢半拍。但还是遵照佐和奶奶的吩咐过来了。难道这家伙一脸严肃只是天然呆吗？

「需要我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

柴田将锅里的干烧虾仁倒入耐热容器，虾的光泽晶莹剔透，散发出浓郁的姜蒜香。我咽着口水，暗暗希望今天的工作餐就是这道菜。

另一个炉台上在炸鸡块，后方炉子在炖煮羊栖菜。这时电饭锅「滴滴」响了起来，感觉热闹又温暖。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柴田放下煎锅，走去查看电饭锅。我决定再次提议，「让我帮忙吧，需要我做什么？」

「真的不需要，你在现场负责接待客人就好。」

「但现在厨房里这么多事要做，要我站着不动我做不到。」

「……那你把白饭盛到那个炊饭锅里吧。那是餐车上要用的。」

「遵命！」

我打开电饭锅的盖子，浓密的蒸气扑面而来，下方翠绿色的豆子闪耀着光泽。

「好漂亮。是银杏饭吗？」

「没错。」

「看起来好好吃，充满了季节感呢。肯定会大受欢迎。」

我一边赞美、一边将白饭盛进炊饭锅里。

佐和奶奶走到餐具柜前，将一只大坛子里的自制梅干从容地装进保鲜盒里。梅子皱缩得恰到好处，筷子夹过的柔软表面微微凹陷。

「茉奈，谢谢你设计的新菜单和海报，还帮忙招呼客人。这孩子就只知道专注在料理上，却不懂怎么做生意。」

佐和奶奶开朗地说着。柴田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习惯了，继续埋首于炉台前。

「不仅车子换了明亮的颜色，也是靠茉奈才挂起了饭团照装饰餐车。」

佐和奶奶望着孙子忙碌的身影，悠然地眯着眼，眼底净是对孙子的疼爱。

「他说啊，多亏茉奈帮了大忙。」

「真的吗，柴……拓海这么说吗？」

我忍不住向前倾身。这时，背后传来「砰」的一声，柴田将中式炒锅重重放在炉台上。回头一看，他背对我，将拌好酱汁的炸鸡块盛到容器中，那背影显得格外紧绷。

「他好像这么说过，也好像没这么说过。」

佐和奶奶如吟诗般的语调又重复了一遍。她一边轻轻摇晃着神似紫色高丽菜和大佛般的脑袋、一边为装满梅子的保鲜盒盖上盖子。

「前阵子，拓海带回来的金团note点心，听说是茉奈做的？银杏拌南瓜馅的口味真不错。」

注：「金团」是一种将番薯蒸熟后过筛网压成泥状，裹在糖煮过的栗子或豆类外的甜点。

到了这个季节，成熟的银杏会开始落果。戴上橡胶手套去除果肉，取出银杏后洗净并晾干，然后放入保鲜袋微波加热，剥壳后即可食用。这一整套流程中，最大的挑战是气味note。只要能克服这一点，就可充分享受美味。

注：掉落在地上的银杏果一旦被踩或被车子压过，就会产生一股刺鼻的恶臭，这是因为外皮含有多种挥发性物质，也是银杏为了防止果实不被猴子等动物食用的自我保护机制。

南瓜是母亲在家里的菜园栽种的，由休假的弟弟开车一起送到我住的公寓。虽然母亲有驾照，但偶尔让弟弟载似乎更开心。母亲和弟弟会待在我狭小的公寓里喝茶，聊着邻居家生了孙子、父亲亲手做的鸟食台一天就掉下来等日常琐事。弟弟就低着头玩手机。

「只是自己在家随手做的，真是难为情，但听您这么说我很开心，谢谢您。」

当我知道柴田有个奶奶，而且这位老奶奶还开过食堂，我就觉得一定要让她尝尝我的手艺。我想知道她会如何评价我的点心。

「拓海没有跟您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

「真是的，我明明跟他说过。」

我瞪着柴田的背影。柴田似乎察觉到什么，伸展着脖子转了一圈，然后耸耸肩，端起装有银杏饭的大电饭锅走出厨房。

「甜南瓜配上银杏的香气与微苦的风味，整体来说很不错。你用的是黄蔗糖note？」

注：原文中「きび砂糖」是一种台湾较少见的日本糖，带有独特的黑糖碳香和蔗香，并且富含矿物质。

「是的，您居然尝出来了。」我雀跃地耸起了肩膀，上身略微前倾。

「嗯，风味更有层次了。南瓜还能帮助消化，让肌肤变得更光滑。银杏对滋养身体、止咳化痰也有很好的效果。你做的金团是从年轻人到老人都可以吃的点心啊。连那孩子也大力夸奖。」

「柴……拓海也觉得不错吗？」

「我想他心里是这样觉得。」

「很高兴您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其实做点心很有趣，而我要谢谢拓海让我意识到这一点，也因此对未来更充满期待。」

「是吗，太好了。我会转告那孩子『茉奈因为你想起了快乐的事』，还有『希望也能做给你吃，未来请多指教』。」

「呃，这些话就不劳烦您传达了……之后佐和女士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叫我『佐和奶奶』吧。如果你想在餐车上卖点心，就来这厨房做吧。这里已经获得卫生部门的许可。」

「咦，在这里做点心？我做的点心放在餐车上卖吗？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拓海做饭团，茉奈做点心。你看，很多夫妻不都是这样吗？丈夫冲咖啡，妻子做面包，或是丈夫负责烧烤、妻子提供酒精饮料。」

在行动餐车上贩售我亲手做的点心，这个提议实在太吸引人了。我仿佛已经看见客人品尝点心后的反应。一股压抑不了的心情，我好想试试看。

「茉奈、茉奈！」从意识的边缘传来呼唤，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佐和奶奶正盯着我瞧。

「哎呀，怎么了？在发呆啊，你没事吧？」

「我想做点心！拜托您了！」

我将饭团的包装盒、筷子、纸袋统统放在车顶的架子上，同时系好避免行驶中掉落的橡胶带。分量较重的调味料就放在底部的层架，发电机等器材则固定好以防移动。一切就绪后，我们随即出发。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眼前一片开阔。

天空湛蓝而辽阔，我的心情也随之振奋起来。

离开「柴田食堂」后，我们沿着单线道的国道朝久慈方向行驶。我对这一带并不熟悉，一路上可见到汽车经销商、太阳能面板、松树林、医院、农田和住宅。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轰鸣声，一辆轿车迅速追上我们，紧靠着餐车一侧并排行驶。车上坐着四名年轻人。我以为柴田会发火，但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眼神继续平视前方，车速保持不变。我往外瞥了一眼，那些年轻人降下车窗，似乎在用粗俗的话语嘲笑什么，随着车子再次发出轰鸣声，他们很快便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柴田，你居然没有生气。」

我佩服地说道。

「无所谓。」

他淡淡地回应。

「这种事常发生吗？」

「唔，偶尔吧。」

右转后，路面变得愈发狭窄。两侧的护栏外，枯萎的芒草和干燥的竹子像是伸长了手臂般侵入道路。冷不防，一只鸟从林中飞窜而出，横过我们面前。不知何时道路中央线已经消失。

沿途依然可见零星的人家，这让我稍稍感到安心，但或许这一带还栖息着其他生物。

远远就能看见银杏木洼的大银杏，那里仿佛积聚着光芒，显得格外耀眼明亮。靠近后，我看到一辆中型巴士。挡风玻璃上悬挂着一面写着「巨木爱好者协会」的标示。一群巨木爱好者正拿着手机或相机朝银杏树拍照，宏伟的银杏树矗立在朱红色鸟居和小神社后方。

我从车窗看出去也不住感慨，「第一次看到这么巨大的树啊！虽然看起来像是好几棵凑在一起，但这的的确确是一整棵树吧。」

柴田没有理会我的感动，而是专心地将餐车停放在窄路旁铺满碎石的空地上，那里有座临时搭建的小屋。

我们下车。这时从银杏树那头传来导游的讲解，「这棵银杏树是雄株，因此只开花不结果，树龄约一千年、高约三十公尺、树围约十三米……」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闻到银杏果的特殊气味。

一般来说，巨树往往会散发出一股威慑感，令人感到敬畏；但这棵银杏树不同，它虽然也拔地而起，却流露出质朴深沉的稳重感和静谧淡雅之美。

鸟儿在高高的树梢上鸣叫。抬头一看，遍目所及的金黄色几乎遮蔽了天空，地面则为金黄的心形叶覆盖，灿烂得让人眩目。

周围的空气仿佛也染成了金黄色。仔细一瞧，树干似乎裂开了，地上横卧着一段粗壮的树干，看起来就像一条龙。

「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却面临断裂失落，想必受到不小的冲击吧。」

我喃喃自语着。

柴田瞥了横倒在地的树干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准备开店。

他启动发电机，然后迅速搬到餐车外，一一开启开关，再拉动绳子让它运转，发出相当大的声响。

我套上米白色围裙，打开车身一侧的出餐台，将印有「手工现做的热腾腾饭团」、「精心烹制」等字样的横幅海报，挂在副驾驶座的车门。海报在风中反复鼓起，就像刚捏制的热腾腾饭团般松软饱满。我以酒精清洁柜台后，摆上菜单，架起了两张折叠木制圆桌和椅子。

不知从哪里涌来了人潮，客人纷纷朝餐车聚集过来。

老年人、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男人，还有载满苹果箱的小货车、刚从田地回来的人。

我听到一个老人说：「煮好白饭后，还要捏成饭团，对我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实在太吃力了。」

过去，我总以为老年人习惯自己捏饭团，不会特地去外面买别人做的饭团。现在想起来，其实自己就和那些嫌弃小鸟胃的人一样，自以为是地解读别人的饮食习惯，成了摆脱不了的刻板印象。

「看起来真可口。」

「真的，别人捏的饭团就是好吃。」

不少客人买了晚餐的分量。

但也有些路人看了菜单一眼后转身就走。这时我会叫住他们，询问是否有其他需求。他们却只不耐烦地挥挥手，皱着眉头抱怨道：「才加一点点料就卖到一百八十圆，也太贵了吧。」

柴田似乎听见了我们的谈话，立刻从出餐台探出身子，语带怒气地说：「你说什么？」明明在驾车时对那群年轻人的挑衅举动毫不在意，但当事情攸关饭团，态度则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急忙上前解释，价格也包含了精心准备的食材和燃料成本，但话还没说完，那群人就走了。所幸一旁穿长靴的大叔不住点头，同意我的说法，并补充道：「可得花不少时间和精力呢。饭团是这样，下田也是这样，要是他们知道种出好米有多难，就不会那么说了。」大叔一番话让我稍感安慰。

来到下午一点，我们乘着客人较少，吃起了午餐。

柴田做了干烧虾仁饭团和烤银杏饭团。我并没有特别要求大小，但柴田主动将两颗饭团捏成相当于一颗半的大小。

我坐在椅子上，一边嚼着干烧虾仁饭团，一边远眺被染成一片金黄的银杏树。虾肉鲜嫩弹牙，酱汁中散发的生姜与蒜香在鼻间萦绕。烤银杏饭团散发出淡淡盐香，银杏的微苦与白饭的甘甜相得益彰，滑润且略带黏稠的口感令人愉悦。

柴田倚靠在烹调空间的流理台前，大口咬下一颗大饭团。今天准备的白饭分量充足，我也毫无顾虑地享用饭团。

「柴田，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下厨的？」

「……应该是小学五年级。」

「五年级才开始上家政课吔，那时候你就会煮饭了喔？」

「嗯，差不多。」

我又咬了一口饭团。

「真好吃啊。虽然师傅本身怪怪的，但饭团很完美。」

「你说什么？」

「没什么。毕竟你原本就喜欢吃东西吧。你也会做饭给家人吃吗？」

「会吧。」

「他们一定很开心。」

「或许吧。」

「至少佐和奶奶肯定很高兴。毕竟她当年可是经营一家食堂呢。」

「的确，不论我做什么菜，奶奶一律都说好。有次我不小心把蛋壳掉进菜里，她说『这样可以补钙』；又有一次忘记放酱油，她说『低盐才健康啊』；炖菜里萝卜太硬，她说『偶尔也要锻炼牙齿和下巴嘛』。听到这些感想，我当下还沾沾自喜，以为奶奶真的很开心，就这样在她不断的鼓励下，成了一名厨师。」

「我想她是真的很开心。」

柴田微微一笑。那只心情愉悦的柴犬又出现了。

午休结束不久，一对老夫妻缓缓走近餐车。老先生牵着一只柴犬，老太太拄着龟甲纹的拐杖。走在前面的柴犬偶尔会回头看老夫妻，似乎在掌握行走的速度，避免牵绳被拉得太紧。

老夫妻愈走愈近，老先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咳了一声。我忍不住张大嘴惊呼道：

「松井先生！」

站在面前的老先生，就是夏天一同在仓库工作的松井雄二先生。他今天穿着卡其色的刷毛衫，下身是修整过裤脚的米白灯芯绒长裤，戴着一顶针织帽。

「好久不见，市川小姐。最近都好吗？」

「好久不见。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很高兴看到您气色这么好。」

松井先生介绍站在身边的妻子，「这是内人千代。」千代女士戴着一顶看起来很温暖的羊毡帽，披着紫色长版针织衫。她礼貌地微笑颔首，「承蒙您照顾我先生。」

松井先生也将我介绍给千代女士。

「市川小姐会在休假时来餐车帮忙。」

「哎呀，那一定很有趣吧。」千代女士笑道。

「她是那种老是在吃东西的孩子，但就算工作得忙到午休时间，她也能坚持完成。很有毅力喔。」

对于这番褒贬不明的话，我实在分不出究竟是赞美还是取笑。不过，我依旧很感激松井先生一直在关注我的工作表现。

「连午休时间也要工作吗？」柴田微微挑眉。

他正在为眼前轻型卡车里的一位老奶奶做饭团。

「没办法，工作做不完嘛。」

我不禁暗忖，这样说会不会又被指责太容易妥协了。

「吃饭比工作重要。」柴田斩钉截铁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位饭团店老板一脸茫然，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不吃饭可没力气工作呢。」

千代点点头赞同，她那圆润的嗓音在嘴边回响。

「有责任感是好事，但老是错过与部门同事共进午餐的机会，一个人躲在仓库里吃饭，也太可怜了吧。」

松井先生一副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我并不希望柴田听到这些话。

千代露出同情的表情。

我并不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但这时好像得摆出可怜的姿态才行。

「嗯，一个人吃饭很好啊，既能按自己的节奏吃，还能思考事情，我觉得也不错。」柴田一边捏饭团一边说。我蓦然感到一阵解脱，仿佛某部分的自己被接纳了。

「两位在散步吗？」

「对啊，我们家就在附近。这里很适合带大五郎来散步，我也可以顺便来做复健。」千代女士露出开朗的笑容。

这时，她脚边的大五郎抬头看着千代女士，尾巴快速摆动，嘴角上扬，眼睛闪闪发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不自觉看了柴田一眼。

大五郎转头看向陌生的我，然后乖乖坐在地上。我对它露出微笑，它又摇起了尾巴。

「好像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餐车。」千代小姐好奇地打量着餐车。

「偶尔会过来。」柴田平静地纠正道。

「看来是时间没碰上。你们做的很好吃喔。」

「您吃过吗？」我问道。

「夏天的时候，我先生常会趁午休买来给我吃。」

千代女士的声音充满活力。松井先生低头看着大五郎。

「夫妻能一起吃饭真好。」

「年纪大了啊，不晓得还能再一起吃多久的饭。」

松井先生微微皱眉，轻抚着额头。

「噗哧，说什么话呢。放心，还能吃很久啦。」千代女士笑着回应丈夫。

我不禁想像着松井夫妇在桌前愉快用餐的景象。

我将菜单递给千代女士。

「该点什么好呢？最近常觉得很疲倦，连要走过来都花了点时间。要是有能提神的食材就好了。」

「银杏饭团很适合。有滋补强身的效果。」柴田建议。我将装着饭团的纸袋递给轻型卡车上的老奶奶，收下钱后，向她鞠躬道别。

「有银杏饭团吗？哎呀，真的，菜单上也有。真幸运。现在因为风湿都做不了饭团了。」

千代小姐耸耸肩，轻轻抬起戴着针织手套的手中握着的拐杖。「以前也常常剥银杏壳做银杏饭呢。」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银杏饭团，并要求做小一点。

「他有时也会做给我吃，但都做得太大了，老是吃不完。」她以另一手指了指丈夫，呵呵微笑着晃动肩膀。松井先生轻咳一声，说道：

「我喜欢盐饭团啊。我喜欢米饭。」

「哎呀，就一起点银杏吧。你也很久没吃了吧？」

松井先生陷入沉默。

「那就两个银杏饭团，可以吗？」柴田确认道。

松井先生抿着嘴，又咳了一声，勉强点了点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千代小姐将菜单递还给我。

「饭团很棒呢。就算手没力端不动饭碗了，还能单手拿着吃。」

「端不动碗吗？」

「是啊。像我有时就觉得端着碗很费力，加上白饭就更重了。连筷子也拿不好。我现在吃日式料理还得改拿叉子或汤匙呢。」她苦笑着说。

「听说银杏叶煎水饮用，能缓解关节炎。」柴田一边将海苔包覆在饭团上、一边补充道。

「哎呀，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我脱下塑胶手套，准备去收集银杏叶。

正想伸长手去拿出餐台内的纸袋时，柴田已经体贴地递了过来。接过纸袋，我开始捡拾那些黄色的心形叶子。蹲下身，叶子近在眼前，金黄的光芒更加耀眼。我感觉仿佛连自己都要被这片金色淹没了。

「哎呀、哎呀，这太麻烦你了。」千代女士赶忙说道。

「才不会，我很乐意。您别在意。」

银杏叶光滑湿润、触感宜人。我正小心挑选着漂亮的叶子，这时大五郎将牵绳拉到极限，努力凑了过来。它好奇地嗅闻着，温热的鼻息轻拂我的手背。

突然间，大五郎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猛地将那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后腿开始奋力地踢蹬地面。霎时，金黄色的心形叶纷纷扬起，在空中旋转飞舞。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叶面反射出夺目的光芒，美得令人屏息。

「喂，大五郎，不可以！」

一旁传来了松井先生带着浓重痰音的斥责声。大五郎望着主人，露出困惑表情。

「没事、没事，大五郎是在帮我收集叶子呢，对吧？」

我转头向大五郎说话。它一听又猛烈地蹬着地面，眼看飞扬而起的银杏叶要落在我身上，我赶紧闪避。可不能全身沾满了叶子和尘土将饭团递给客人啊。

千代女士一脸歉疚地说着「真是对不起」，上前站在我和大五郎之间，眼角泛起了温柔的皱纹。仰望着那张慈祥的脸庞，我几乎要冲口而出，「才不会呢，都落在我身上也无妨。」

就这样，在大五郎的「帮助」下，纸袋里装了满满的银杏叶，我将纸袋递给松井先生。松井先生清了清嗓子。千代女士眯着眼对我说「谢谢你啊」。大五郎则是立刻将鼻子凑向纸袋。它的表情就像在自豪地说「我也有帮忙收集喔」。

秋日和煦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老夫妇和狗依偎着沐浴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神圣而庄严。

松井夫妇找了张长椅坐下，享用起手作饭团。大五郎则在一旁大嚼白饭。

「真好吃啊。能再次尝到真是太棒了。」

千代女士笑着向我们展示手中的饭团。她脱下手套后的那双手相当纤细，瘦长的指节弯曲变形，犹如银杏树的树根般粗糙坚硬。

然后她放下饭团，将手放在膝上轻轻摩挲，肩膀颓然垂落。

「这双手真丑，给人看到真丢脸。」

她低声说着，脸上泛起一丝悲伤的笑容。

正大快朵颐的大五郎，此时抬头看向千代女士。松井先生仍专注地盯着桌面，一口接一口吃着银杏饭团。

「才不会呢。」我说。

「我很喜欢这双手。」一直保持沉默的柴田缓缓开口。

千代女士不禁睁大眼睛，惊讶地盯着柴田。

「哎，是这样吗……为什么呢？」

「因为这双手承载着支持自己及周遭所有人的重任。」

千代女士凝视着柴田，仿佛在咀嚼这番话，目光中透着几分压迫感。但柴田显得平静自若。

千代女士挺直了佝偻的肩膀，缓缓深呼吸。她又一次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戴上针织手套。她仰起头眯起眼望着高大的银杏树。

早已吃完饭团的松井先生，目光一直盯着千代女士。

「喂，该走了。」

「再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吧。」

「在家里休息就行了。」

「唉，你老是这么急躁。」

千代女士扶着手杖起身，松井先生的眼神没有离开过她。

大五郎率先迈步，松井先生快步跟上，手中紧握着牵绳。千代女士朝我们走来，我见状也迎上前。

千代女士伸手掩住嘴，轻声说：「他啊，其实是担心我出门太久会受寒。」她眉眼间露出一丝笑意。

我就像是恶作剧的同伴一样，低下头忍住笑意。

「喂，该走啦。」

松井先生转头呼唤。

「好、好……那么，再见了。」

千代女士缓缓抬起手，在胸前挥了挥。

「再见，期待再次见到您。」

松井夫妇外带了三颗做为晚餐的饭团，牵着大五郎离去。我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松井先生并没有牵着千代女士的手，但仍保持足以立刻上前搀扶妻子的距离。这微妙的距离感，想必是夫妇多年相处下累积的默契。

「柴田，你居然连树叶的功效都知道。」

「那是奶奶的智慧。」

等客人逐渐散去，从烹饪中解脱的柴田，又恢复了那副浑身是刺的不悦神情。如同在水中才能活下去的鲔鱼，或是得靠张嘴才能存活的谐星，柴田仿佛身边少了食物，就无法保持愉快的心情。

「不愧是佐和奶奶。」我双手合十，发出由衷的赞叹。

「拜什么啦，奶奶还活着吔。」

我保持双手合十，转向柴田。

「别拜我！」

过了三点，我们便收拾打烊。刚到家，柴田就开始清理卡车、拖地板、排掉水槽下桶里的水，然后将剩下的食材和烹饪器具搬回店铺里的厨房。

我将用过的器具聚集起来，准备清洗消毒。柴田察觉后，立刻上前说我不用做这些，但我想坚持到最后。

正专注清洗着，佐和婆婆开口说道：

「茉奈，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大家一起吃饭。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啊，好、好的，谢谢您招待。」

脑海中蓦然涌上苦涩的回忆：感受着肚子的空虚，一边估算大家的用餐速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啜着眼前的饭，担心吃太慢而扫了大家的兴致。

但我无法拒绝这份好意。

「怎么办呢……」

这时我脑海中灵光一现，对了，柴田不是已经告诉过我了吗。

「其实我……」

我鼓起勇气向佐和奶奶坦承，我的食量远比常人来得小。但佐和奶奶只简单说了「哦」，就不再回应。一时间我略感困惑，她刚刚真的听懂了我的话吗？

常说秋日的黄昏转瞬即逝，天色已染上夜的静谧。

佐和奶奶迅速备妥晚餐。

我们三人围坐在食堂当年的老餐桌旁。

坐下来后，视线变低了，眼前的景色随之一变。乳制品工厂的玻璃冰箱、大号金色水壶、写着干货店名的细长镜子，这场景就是所谓的昭和复古吗？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桌上摆满了大盘的佳肴：辣酱炒虾仁、羊栖菜煮、姜烧猪肉、盐烤鲑鱼、香菇佃煮，还有梅干。所有料理都没有分成小份。

「白饭在那里，想吃多少就盛多少。」

餐车上的电锅冒着蒸气，稳踞在流理台上。

听到佐和奶奶那句话，原本紧绷的情绪立时放松下来。过去从别人手中接过盛满的饭碗时，往往感觉自己像是被强加了某种「任务」一样。

「谢谢您，承蒙款待。」

这句谢谢，我真想再说十遍。

我起身走去盛饭，也为佐和奶奶和柴田各盛了一碗。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主动帮别人盛饭，就不会感到压力。

只见佐和奶奶夹起薄而大片的姜烧猪肉，覆在白饭上卷起来，然后送入口中。我虽然想模仿，又忍住了。因为以肉片裹饭吃，肚子很快就饱了。在别人家吃饭也得很小心啊。我咬了一口浸满酱汁的猪肉。

「真好吃！酱汁和油脂的甜味很搭，味道也很浓郁。」

「那就好，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佐和奶奶缓缓点头。

我一口接一口细细咀嚼，享受每一口的滋味。

「茉奈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

「那么，平常也是自己煮吧？」

「嗯……啊，是的。」

最近的确偶尔会下厨。

「茉奈的父母都好吗？」

「他们住在市区，身体都不错。我妈还喜欢在田里种点东西。」

「自己种菜好啊，心情也会变得更平静。我也很喜欢。看来我和茉奈的妈妈应该很合得来喔。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呢？」

「还有个弟弟，小我一岁。」

「差不多二十五岁了啊。在上班吗？结婚了吗？」

「目前还没有。」

她说不出口弟弟其实才刚和女朋友分手，前段时间回老家后一直在打工。

「柴……拓海有兄弟姐妹吗？」

一旁的柴田正愉快地大口吃饭。虽说吃饭能让人身心放松，但恐怕没有比柴田更显而易见的例子了。只见他轻松地夹起滑溜溜的干烧虾，那正确的拿筷姿势让人不想移开视线。

「拓海有个大他三岁的哥哥，还有个小五岁的妹妹。哥哥已经成家了，在市内一家经销商上班。妹妹在岩手念大学，也是一个人住。」

「经销商……难道餐车就是在那里买的？」我忍不住问柴田。

「嗯，我从大哥的店里买的，价格相当优惠。」柴田边嚼着饭边回答。

「一部餐车需要多少钱？」

「包括设备、发电机和一些杂项开支，大约五百万吧。」

「五、五百万……是贷款吗？」

「一部分靠补助和自己的存款。刚好我的开店计划符合补助资格，再加上之前餐厅的薪水还不错，攒了些存款。也多亏有这间食堂落脚，少了额外的租金开销。」

柴田向佐和奶奶双手合十。佐和奶奶开玩笑地喝斥，「我还没死呢！」

「柴田的父母还好吗？」

「他们都好，还在上班呢。」

「家里的第二个小孩跑去创业经营行动餐车，家人没有反对吗？」

「奶奶和妹妹很支持我，但我爸妈和大哥反对。毕竟他们一直是公司员工，不了解什么是独立创业。最后他们拿我没办法，丢下一句话『只要你能承担起一切责任，就放手去做吧』。」

「你居然能说服他们。」

「其实，当时我并不打算说服他们。」

「什么？」

「我先去大哥的店里买车，他显得很惊讶，但也因此理解了我的决心。交车后，我爸妈也不再反对了。」

「原来是这样……」

即便一开始并非所有人都支持的事，还是可以……

「我觉得经营饭团餐车是很棒的工作。当时做了这个决定，真是太好了。」

柴田转向我说。

「这份工作可以让人们变得快乐。就像今天遇到松井先生，千代女士也很愉快地吃着饭团。」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松井先生是谁？」

佐和奶奶疑惑地问。我便告诉她松井夫妇来买饭团的经过。

「很棒的夫妻啊。真是的，忍不住想起了我家那口子呢。」

佐和奶奶环顾店内，怀念地眯起了眼。

「当年，我和老头子一起经营食堂，店内总是很热络，是个充满人情温暖的地方。所以刚看着你们在厨房忙碌，我感觉这家店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心底很欢喜呢。」

佐和奶奶深深地瞅着我和柴田，眼神闪闪发亮。

「我希望你们也能成为这样的夫妻。」

见到她毫不掩饰地说出内心的期待，我忍不住笑出来，柴田也大力呛咳了几声，几乎将嘴里的饭菜都喷了出来，桌上顿时一片狼籍。

吃完晚餐，在佐和奶奶的目送下，我踏上了归途——当然，我本来就不指望柴田会送到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蓦然察觉自己脸上仍挂着微笑。一个人吃饭的确更轻松也更随心所欲。可是，当我与佐和奶奶及柴田三人一起用餐时，却也觉得自在又愉快，而且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我在红灯前踩下煞车，接着从副驾驶座拿起纸袋放在膝上。纸袋里是佐和奶奶以保鲜盒装好的菜肴，膝头变得暖洋洋的。

明天，我要煮一锅超级美味的饭，来搭配这些家常菜。

仓库里有点冷，我调高了煤油暖炉的火力。

接着，转身走向放置订购商品的货架，架子的横板上以透明胶带贴着松井先生标注的商品名称。

我伸手撕下已泛黄且快剥落的胶带，重新贴上新的胶带固定。搜寻货架上的商品位置时，一般来说会参考漆在梁柱上的数字，但部分商品还是得花不少时间寻找。但是多亏了松井先生的巧思，才能大幅缩短搜寻时间。过去，松井先生还会在商品下方贴上自己写的有效日期标示，现在我也依样画葫芦，先贴上一层胶带覆盖先前的标示，再写上新的效期。

我延续松井先生的做法，每次进货时就贴上品项名和效期，同样的商品补货时就更新效期。松井先生的小技巧不只如此，他还会按批次，将架上最前方到最里层的商品稍微错开，让效期能一目了然。虽然只是查核上的小细节，但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技巧，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正午的钟声响彻整间仓库。

员工陆续走出公司大楼。

我结束手边的工作，将一只小帆布包放在钢制的办公桌上。

推着空推车回来的小坂瞪大了眼睛。

「真稀奇，市川午休时居然没在工作。」

「吃饭比工作重要啊。」

小坂只是挑了挑眉，随即注意到帆布包。

「那里面该不会是便当吧？」

「就是。」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便当盒。这是我久违地购入的新便当盒。没想到现在便当盒在大小、功能性和材质上琳琅满目，挑选起来相当有趣。我也很惊讶自己逛得这么开心。

从公司大楼走出的男同事远远看见我手里的便当，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我不禁暗忖，大家可能也没想过我会做甜点吧。

「难得自己带便当，市川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偶尔也想自己煮啊。」

「咦？这个便当好小。」

「没关系啦，反正我还有零食。」

我打开便当盒，今天的菜色是玉子烧、花椰菜沙拉和饭团。

「真简单呢。」

「一开始做简单一点，比较不容易对做便当感到厌烦。」

「是吗，那我去买午餐了。」

「路上小心。」

十二月快到了。

天气晴朗，口中呼出了轻盈的白烟。空气转为清冷干爽，阳光也变得柔和。据说青森县八甲田的酸汤温泉已经积了三十公分的雪，但太平洋一侧的八户市还不见降雪的迹象。

今天早上，我在食堂的大厨房里做甜点。我用前几天家里送过来的南瓜，以及佐和奶奶保存的银杏做成金团note，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完成。

注：传统日式点心。将食材煮成蓉状后，做为外皮包裹内馅或直接捏成团。

柴田帮我将南瓜剖开，然后进微波炉加热到变软。接着把银杏放入信封袋微波几十秒，外壳裂开后就很容易剥除。这时银杏会呈现淡淡的黄棕色。

我将南瓜压成泥状，加进黄砂糖后混入银杏，再以茶巾扭紧成形。艳黄色的南瓜中点缀着黄棕色的银杏，呈现出朴实的大地气息。

柴田此时捧着做好的料理，来回穿梭于大厨房和餐车之间。经过我旁边时，他冷不防拿起了一颗金团丢进口中，脸上顿时绽放出幸福的笑容。我也忍不住微笑。

我在小玻璃点心袋上贴上LOGO贴纸，然后将南瓜银杏金团一一分装，并以金色蕾丝丝带系住袋口。贴纸上印着一个棕色的「＆」，袋子背面则贴上了标明加工地址和制造日期的标签。

这些都是佐和奶奶用电脑帮忙制作的。她在市民活动中心的电脑课上，向讲师提出将学员希望学习的项目纳入课程内容的要求。原本课程只是贺年卡和银发族社团文宣的制作教学，却转变成佐和奶奶需要的商品标示、宣传单、小型看板设计教学。然而在讲师的指导下，爷爷奶奶学习得相当顺利，慢慢熟悉了制作精美商品标示和宣传单等技术。

行动餐车「＆」沿着国道四十五号线向南驶去。

「今天也要去大银杏那里吧？」

后来我们又去了好几次。

「嗯。」

「前几次都没看到松井先生和千代女士，不晓得今天会不会过来？」

「最近都没见到呢。」

「是啊……」

大银杏树几乎落光了叶子。

覆盖在地面的银杏叶在日复一日的霜冻下转成暗黄色。树干依旧粗大，露出的枝条却显得纤细。寒风从细长的枝条间呼呼穿过。

开店准备得差不多了，几位常客朝餐车走来。

「这些金团也有卖吗？」

一位客人注意到藤编篮里的点心。

「有的。可以试吃喔，您想试试吗？」

我略微忐忑地将切成小块的金团插上牙签，递给面前的客人。

有的客人尝了之后就欣然加购；有人觉得好吃，也有人觉得不合口味；有人喜欢甜一点，也有人偏好清淡；有些男客人希望金团能做得大一点，一些女孩则惊呼「小小的好可爱」。

亲手做甜点贩售，然后直接从顾客口中获得评价，是非常难得的体验。当场倾听客人的回馈很有趣，虽然少不了批评，而且刚听到时不免有点难过，但我想这是必经的过程，便不再那么纠结了。况且，这些评语都会成为下次制作的参考。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更好吃的甜点才行。

这时，一名曾抱怨价格太贵的男人，略显尴尬地朝餐车走来。

「前几天，我在邻居家吃到了你们家的饭团，很好吃。」

「这样吗，能合您口味真是太好了。」

我微笑着回应。

男人朝我伸出两根手指。

「给我两个鳕鱼饭团。」

「谢谢捧场。您要顺便来点金团吗？」

「这个先不用。」

我不经意往旁边一瞥，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女性常客牵着狗走了过来。我一发现是柴犬，几乎就要喊出「大五郎」，因为实在太像了。

柴犬转过头来，摇起了尾巴。女客人也朝我惊讶地眨了眨眼，于是我立刻道歉，「抱歉，它让我想起了松井先生的……它长得很像一对夫妻的狗。」

她点点头。

「不是长得像，它就是大五郎。」

「咦，真的吗？」

大五郎跑来我脚边嗅闻，然后仰头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对啊。你还记得它呢。」

我以为她在夸奖大五郎，抬起头却发现她正眯起双眼看着我。此时，背后传来了客人要点饭团的声音。

「松井夫妇……他们还好吗？是去旅行请您帮忙遛狗吗？」

听我这样一问，她的脸色忽地一沉，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约两个礼拜前……夫人去世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再见了」，那是与千代女士再次相见的约定。脑海中蓦然浮现她缓缓将手抬到胸前，轻轻朝我挥手的身影。那双手上没有戴手套，阳光洒落在她变形弯曲的指尖上。

就是在这里。我和她就是在这棵银杏树下告别。

「松井先生伤心得闭门不出。刚好我就住在隔壁，这才帮忙带大五郎散步。应该也有别人在照顾大五郎，只是我好久没看到松井先生了。不过，晚上家里会亮灯，报纸也都收走了，看样子应该还能维持日常起居。」

脑袋变得一片混乱。

「他们总是一起出门遛狗呢。」女客人叹了口气。

「嗯，说是有助于复健。」

「唉，就是因为这样……」

在做为复建的散步中，千代女士不小心摔倒了。当时还能自行起身走回家，但几个小时后情况突然恶化，尽管松井先生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不久仍去世了。

我低头看着大五郎，松井夫妇的爱犬也歪着小脑袋回望着我，那双如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是如此澄澈明亮。

女客人也外带了一份要给松井先生的银杏饭团。

又过了一周。

我刚把客人的订单转给柴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一回头，不禁惊呼出声。

是松井先生。

松井先生牵着大五郎缓缓走来。

依然是那副郁郁寡欢、不易亲近的面容，却明显憔悴了不少。虽然因天冷套上了厚重的外衣，依然看得出他瘦了许多。

「松井先生……」

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也慢慢走上前。

松井先生那双凹陷的眼睛看向我。靠近一看，他的脸就像仓库里的纸箱一样，黯淡而粗糙，布满了皱纹。突然间，他看起来仿佛老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清了清嗓子。

「三个银杏饭团。」

「……好的，三个。明白了。」

再次向松井先生确认后，我转头告诉柴田。松井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钱包，向柴田递出一张钞票。钞票在他的手中微微颤动。柴田找给他零钱。

「你知道吗……」

松井先生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追问。过了半晌，我正想开口，他冷不防咳了一声，打断了我想说的话。

「虽然没力气出门，但总不能老是请邻居帮我遛大五郎。」

他皱起了浓密的眉毛。凝神细瞧，眉睫间掺杂着几根白毛。

大五郎像是明白主人提到了自己，抬头望向松井先生，大力摇晃起尾巴。松井先生俯身看着大五郎，随即又凝视着眼前的大银杏。

「我和我太太在一起快五十年了。」

他低声说道。

寒风呼啸，吹得脚下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松井先生缩起脖子，双手紧紧握住大五郎的牵绳。此刻耳边仿佛传来了银杏叶落的声音。

银杏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飘落在空荡荡的长椅上。

我好想和松井先生说说话。

松井先生此刻也想被倾听吧？才会说出和千代女士共度了五十年的时光。

可是，这段谈话或许会很长，我很想坐下来听他说，但又不希望两人坐在那把冰冷的长椅上。可以的话，我希望邀请松井先生坐在有暖气的餐车里，但那需要经过柴田同意；更何况，倘若要专注倾听松井先生说话，我也得暂时中断接待顾客的工作。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柴田一个人同时接待客人和做饭团。他做饭团时倒是无可挑剔，但接待客人可谓是不忍卒睹。

我顾虑着会导致客人流失而犹豫不决，这时，柴田从出餐台递来了装着三个饭团的纸袋，然后淡淡地说道：「需要的话，可以使用驾驶座和副驾的位置。」

「啊，柴田，谢谢你！」

我对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感到惊讶，赶紧接过纸袋，递给松井先生。

「可是，没问题吗？」

「餐车就交给我吧。」

柴田的语气相当坚定。

「市川没来时，我还不是照常做生意。」

「对，你说得没错，就算少了我，生意也能做。只是服务可能很糟糕。」

「你说什么？」

「松井先生，请上副驾驶座暖暖身子吧。」

我邀请松井先生上车。

「大五郎也一起。」

「可以吗？」

「这里不是厨房，没关系的。」

「柴田，谢谢你！」

我再次向柴田道谢，然后牵着大五郎上车，坐在驾驶座上。

大五郎伏在松井先生脚边，一边好奇地四处嗅闻，没多久就跑到暖炉的出风口，将身体蜷缩起来温顺地待着。

「千代刚离开那段时间，大五郎似乎很困惑奶奶怎么不见了，时不时就往厨房跑，或去洗衣机附近寻找，还老是歪着头闻椅子的味道。」

在家里四处寻找一番后，大五郎会跑到松井先生身旁叫唤，仿佛在问「奶奶去哪里了？你把她赶走了吗？」。

「几年前，千代患了风湿后，常常抱怨身体这里痛、那里痛的，双手也扭曲变形，那时期她变得很脆弱，每天以泪洗面。听说风湿发作时特别痛，还会痛到醒过来，情绪低落想必是常有的事。然而，当时我却没办法同理她的感受，只是厌烦地大吼，『你够了吧！谁没有经历过痛苦时刻，难道就你一个人在受苦吗！』」

松井先生的声音颤抖着。

「想到那时候千代的脸……」松井先生定定地凝视着远方，下巴微微昂起。

大五郎抬头看着松井先生。

「千代走后，家里变得很安静。但我依然能听到她拖着室内拖鞋走远的脚步声。她应该连走路都很痛吧。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这个家只是少了一个人，就变得如此安静、冷清，一阵寒意陡然从心底升起。当时，大五郎就像这样一直看着我。我永远忘不了它那双清澈的眼睛。于是我牵着大五郎，跟着它的鼻子，试图寻找千代的气息。没想到它来到了这里，沮丧地在大银杏树前徘徊。毕竟千代的老家早就不在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松井先生再度清了清嗓子。我注视着他睫毛间错落的几根白毛，那微微佝偻的身影蓦然在眼前模糊了起来。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按了按眼角，擤着鼻涕。松井先生连忙致歉，「哎，连累你也跟着我难过，真是不好意思。」我赶紧摇摇头。

「有大五郎陪在身旁真是太好了。这家伙啊，每次在千代跟前都兴奋得像是要把尾巴给摇断了似的，但也因此能够让千代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转起来。光靠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多亏了它，我到现在都感觉千代仿佛仍在我的身边。」

松井先生低头看着大五郎，摇晃着牵绳。大五郎也轻轻摇晃着耳朵回应。

「现在家里就和以前一样。后来我对大五郎说，奶奶只是去河边洗衣服，别担心，它听完就不再对着我叫了。动物真的很聪明啊。」

松井先生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仪表板上。

「其实，我并不爱吃银杏饭团。」

「咦，是勉强自己吃吗？」

「差不多吧。」

「为什么？」

「因为这是千代的最爱。」

松井先生凝视着纸袋。

「平时三餐都怎么吃呢？」

「很久以前就开始自己煮了。自从千代得了风湿，我就愈来愈会煮……应该算得上很会做菜吧？可是……」

松井先生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好吃。」

「做得不好吗？」

「现在的我，每天都煮刚刚好一人份，但比起煮两人份的饭，准备一人份的饭菜就像在玩家家酒一样。说不定连电饭煲也因此失去了干劲。」

松井先生转过脸，凝视着银杏树。地面上躺着一截断裂的枝干。

「我感觉失去了半个我。」他喃喃说着。

「当时我的确不该吼她，但我更后悔的是，我可以在千代还在时做得更多，跟她聊天、搀扶她、让她知道我支持她，其实每天我都可以做，毕竟我们共同生活了快五十年。」

我垂下了目光，落在松井先生的裤脚上。

似乎察觉我的视线，他低声说：「千代的手还能动的时候，她总是会替我整理好。」

「其实，我随时都可以对她说声『谢谢』，但我连这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松井先生和千代女士一起并肩散步，然后走到这里买了饭团回家分享。她都知道，她知道您很关心她。」

松井先生抬起头，凝视我的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疑虑，似乎在思考我是否只是随口说说，又仿佛在寻求着慰借。

「是真的。千代女士当时笑着对我说：『他啊，其实是担心我出门太久受寒了。』」

松井先生的眼睛周围泛红，双唇紧闭，喉咙里传出压抑的哽咽声。膝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奶白色的雾气覆盖前窗，飘落的银杏叶黏在玻璃窗上，水滴流淌而下。

松井先生轻咳了一声，努力挤出声音说道：「谢谢你。」

「这句『谢谢』想当然是对千代女士说的，对吧？」

松井先生朝我看了一眼，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沉浸在心中浮现的回忆，然后点点头。

我们刚走下餐车，大五郎就立刻伸直前脚、打直背脊，伸起了懒腰来。然后它左右依序慢慢伸展后腿，打了个哈欠，摇晃着身体。

一旁传来柴田对接过纸袋的顾客说「谢谢光临」的声音。

听起来依然很生硬，但语气似乎变得更温暖了。他进步了。「真棒，大五郎。」不对，应该是「真棒，柴田」，虽然那家伙还是笑不出来，但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与让步，不也是他认真的一面吗。

松井先生走向出餐台。

「这是金团吗？」

「是市川做的，馅料是银杏和南瓜。」

柴田介绍着。

「很好吃喔。甜度刚刚好，一点也不会腻。银杏的细微苦味正好衬托出南瓜的甜味。你看，大小也刚刚好，很适合做为饭后小点心。」

我惊讶得瞪着柴田。我感觉明天这世界就要毁灭、人类也都灭亡了，只剩下眼前的柴田。

「那我要两个。」

「谢谢您。」

我将两包玻璃袋递给松井先生。

他当场打开一包，直接将金团丢进嘴里。

「好吃！」

他大声赞叹，吐了一口长长的白气。

这时，一旁的大五郎紧紧攀在松井先生的小腿上，以热烈的视线盯着金团。

松井先生将银杏挑了出来，南瓜馅喂给大五郎，自己则吃掉银杏。

大五郎很快一口吃光，又仰起头露出一副「我还没吃唷，什么时候可以吃」的雀跃表情，将前脚搭在松井先生的腿上，伸长了身体。

「我本来不太爱吃甜的，但因为千代喜欢，我才慢慢开始吃甜食。以前也不爱散步或养狗，也是和千代在一起之后才喜欢上。市川小姐有过类似的经验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立刻想到的是……

「鸡肝。但我说的是之前在这部餐车『＆』吃到的鸡肝。」

松井先生似乎略感意外地咳了一声。

「很好吃吧？」

「嗯，是一份用心为客人准备的饭团。」

「果然是这样。」

「什么？」

「你们两个，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的优点呢。」

松井先生说完后似乎觉得有点难为情，摊开手掌擦了擦脸。

我偷偷瞥了柴田一眼。他正在清洗碗盘，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

松井先生又吃了一个金团。

「一口就吃完了。千代应该也能轻松吃完。真好吃啊，真想让她也尝尝。」

他感慨地说着，眯起眼睛的脸庞变得柔和。

「我再买三份。」松井先生小心翼翼地接过点心袋。

「千代很喜欢市川小姐喔。她每次煮银杏叶时，都会感激地说着你努力帮她收集银杏叶的事。」

「千代女士……」

「还有店长先生……」

松井先生看向柴田。

「千代老是说自己的手很丑。但那天店长先生说……」

柴田将目光从手上的碗盘移开，抬头注视着松井先生。

「说你喜欢那样的手。」

柴田露出一副被指责的不悦神情，皱起眉头。

我已经做好准备，要是柴田打算说些失礼的话，我可能会冲上去赏他几拳来堵住他的嘴。

「千代她啊……」

松井先生咳了一声，接着说道：

「回到家后，心情变得很好。还把手放在膝上来回抚摸。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店长先生能帮我说出我没有说出口的话，真是太好了。」

风吹动了几片飘落的银杏叶。

从叶子几乎落光的银杏树看出去，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秋日的天空感觉好遥远。

松井先生离开后，柴田递给我一卷厨房纸巾。

「什么？」

「你的眼睛周围都是黑的。」

我撕下一张厨房纸巾，按了按眼睛。

柴田继续洗碗。

虽然松井先生一口气买了五份金团，但直到收摊时还是没卖完。

回到食堂，佐和奶奶吃着剩下的金团，瞪大了双眼说：「还真好吃。今天已经卖得不错了！」

「卖得不算好。」

我沮丧地耸耸肩。佐和奶奶说：

「第一天做生意，能卖出一个就很了不起了，茉奈可是卖出了一半喔。很棒，很了不起。」

奶奶的鼓励稍稍振奋了我的心情。

这时，柴田抱着手提金库走进厨房。他将手提金库放在流理台上，打开后取出收据和钱递给我。

「这是金团的收入。」

「啊，真的不用。」

「这可不行。」

「唔，是这样吗……」

塞到我手里的钱比想像中还多。

「谢谢你。不过，应该要再扣掉制作成本。」

「你是来店里帮忙的，自然也包含这部分。就算你不想拿工钱，还是收下吧，毕竟金额不多，也对你不好意思。」

「才没这回事。可是，我有资格收下吗……毕竟我只是个外行人。」

「你在说什么呀。」

一旁的佐和奶奶忍不住插话。

「这就是茉奈你自己赚来的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感觉笑意在脸上悄然绽放。

「我很开心。能将亲手做的食物直接递到顾客手里，然后获得相应的回报。我真的很满足。」

胸中澎湃不已，已经几年没有这种感受了呢。

佐和奶奶拍了拍手。

「好！差不多要吃晚餐了。茉奈也留下来一起。」

「好的，谢谢款待。」

几天后，我听说松井先生住院的事。餐车外飘起了初雪。

据说是肺的问题。

「年纪大了，身体出点状况没什么好奇怪的。」

松井先生脸上流露出豁达的神情。

「要休养很久吗？」

「不知道。」刚说完就连续咳了几声。

我垂下目光，正好迎上大五郎的视线。

「住院期间，我弟弟会照顾大五郎。他很喜欢狗。」

过去总是俯视大五郎的松井先生，此刻蹲下身来，平视它的黑玻璃珠眼睛。大五郎歪着头，似乎有点困惑。

「听着，大五郎，我要去山上割草了，得离开一段时间。我要送你去我弟弟家。他们人都很好。那里有一座大院子，你可以尽情玩球，还有两个玩伴喔。你要在那里好好吃饭，偶尔啃啃美味的骨头。等我割完草就去接你。你要在那里好好生活，明白了吗？」

大五郎竖直耳朵，静静听着松井先生的叮嘱。松井先生离开时，仰头望着大银杏树。他的眼神就像那天的千代女士一样，充满了深情。

转眼到了新年，我们正准备驾驶餐车前往定点时，从医院传来了松井先生去世的消息。是松之内note那几天发生的事。松井先生虽是因肺部疾病住院，但直接死因却是误咽所导致。听照顾他的护理师说，松井先生连在住院期间，也请人买了好几次餐车贩售的银杏饭团。

注：指元旦起「迎接年神到年神回去」这段在门前装饰「年松」期间，因地区而异。

我们走出医院时，雪纷然落下。

无论降下多少雪，雪依旧悄然无声。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柴田淡淡地说：

「这次可别哭了。」

我眨了眨眼。眼睛虽有些湿润，但并没有流泪。

「……并不是因为千代女士已经离开了，我就不为松井先生的死感到悲伤。只是，当我意识到他们共同生活了五十年，仅仅在千代女士死后分开了一个多月。这让我明白了，人在面对失去时，感受到的并不光是悲伤和痛苦的情绪。该说是『打从心底佩服』呢，还是『很棒的缘分』？我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内心隐隐透出一股清爽的明亮感，很奇妙的心情。」

柴田应了一声「是啊」，接着说道：

「银杏的花语是『长寿』与『镇魂』。」

我停下脚步，转头凝视着柴田。

柴田察觉到我的目光，皱起眉头。

「干嘛？」

「我刚听见一个与『花语』这个词完全不搭的人说出这两个字，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是奶奶说的啦。」

我想起了那棵银杏木洼的大银杏。银杏树本身的金黄色鲜艳得刺眼，宛若本身就是光源，照亮了周遭。闪耀着光芒的树梢向上伸展，仿佛就要碰触到天空。松井夫妇和大五郎一家正仰望着大树，而他们也笼罩在这片金色光辉下，显得庄严而神圣。脑海中蓦然浮现的这幕景象，犹如冬日阳光般温暖心头。

「好冷啊。喂，快走吧。」

听到呼唤，我才回过神来。转身一看，柴田正回过头等我。我急忙迈开步伐，快步追上他。

「他啊，其实是担心我出门太久受寒了。」我轻声低语。

柴田听后又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说什么？」我定定凝视着他，表面上看起来，这就是一张冷淡而严肃、仿佛只关心自己是否会冷的面孔啊。

我一坐上副驾驶座就打了个喷嚏。柴田打开空调，暖风直吹出来。柴田可能也想赶快暖和身子，我也乐得一起取暖。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只见他将暖气的出风口转向了我。我不自觉转向柴田，正想开口说什么，这时一个黄色的薄片飘落在我头顶，那一瞬间，它看起来就像一只黄色的蝴蝶。

我正想伸手拨落，柴田却快我一步取了下来。

夹在他指间的是一片黄色的银杏叶。

「不知道从哪溜进来的。」

我从柴田的指间接过了叶子。

这片黄色心形叶明亮如昔的艳黄色泽，仿佛不存在于现世之中。

回到柴田食堂，佐和奶奶正站在锅灶前忙碌着。

她从我们两人的表情，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我走到柜台前，告诉她松井先生去世的消息。

佐和奶奶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道：

「松井先生似乎很常咳嗽。千代女士嘴上虽说自己爱吃银杏，但也许是她知道银杏的止咳功效，希望丈夫能多吃一点。」

不过，我确实感觉千代女士是因为自己喜欢吃银杏，才推荐给丈夫。就算真如佐和奶奶所推测，她劝丈夫多吃点的方式，依然让人感觉真诚且发自内心。

「假如就像佐和奶奶说的那样，松井先生是否察觉到太太是为了他才吃这些食物呢？」

「哎，谁知道呢？」

佐和奶奶的目光穿过了炖菜上方的蒸气，望向另一侧窗外。伴随着锅里炖菜咕噜咕噜的焖滚声，酱油和高汤的香气袅袅升腾。

从玄关的磨砂玻璃看出去，可以看到柴田正在铲雪的身影。他反复不断地将路面的雪铲起后扔到一旁。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对夫妻来说，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时，柴田走进食堂。他脱下帽子，帽子上的积雪随即掉落在他脚边，碎成小块。他的肩头也覆着一层雪。他在玄关外脱下外套，用力将雪拍落，然后关上推拉门。

佐和奶奶朝锅子走去，掀起锅盖，取来竹签戳刺锅里的马铃薯和胡萝卜。

「哦，味道很不错。那就直接开饭吧！」

大盘子里盛满了马铃薯炖肉。

柴田在厨房的水槽洗手。接着，他在碗里盛了满满的白饭，舀了一碗猪肉汤，拿着筷子坐到食堂的大桌子前。

我将大盘大盘的菜肴一一端到桌上。马铃薯炖肉、南瓜炖菜、盐焗银杏和滑蛋白菜烩猪肉。

盛好了白饭和猪肉汤后，将餐厅用筷摆放整齐，在柴田的斜对面坐下。

佐和奶奶也拖着脚上的凉鞋走来。她从印着猫熊图案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长形木盒，木盒上系着红绳。

她解开红绳，打开盒子。盒中闪亮的紫色垫子上是两双筷子，一双是红色，另一双是黑色。她将那双红筷子递给我，说道：

「下单后等了好久，就像去山上砍树一样那么久，终于给我等到了。茉奈，这是你的。」

「咦，是要给我的吗？哇，谢谢您。」

我高兴地接过来。

「这是拓海的。」

她将另一双黑筷子递给柴田。虽然看起来比我的稍大，但前端同样也有防滑设计。

「这是夫妇筷。」

「什么？」

柴田一脸惊愕。

「搞什么，你究竟上哪儿买的？」

「这是重点吗？」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的同时，立刻拿起红筷子夹了些马铃薯炖肉。筷子一点也不滑，用起来很顺手，连炸银杏也能轻松夹起。好棒的筷子。

这副筷子让我想起了千代女士。在她生病之后，手虽然再也拿不动筷子，却还有松井先生亲手捏的饭团支持着她。

「我在乐菓买的。」

「那是供品note吧？」柴田吐槽，说了一个大型购物网站的名称纠正她。

注：佐和奶奶想说「乐天」（rakuten），却说成了「乐菓」（rakugan）。由于和常做为茶点或供品的日式点心「落雁」（rakugan）同音，才被孙子吐槽。

「别老是买些没用的东西。」

「祝孙子幸福哪里没用。」

「市川，你也说点话啊。」

「谢谢奶奶！」

「不是说这个！你这家伙以前不是还很讨厌和别人一起吃饭吗？现在倒很顺理成章啊。」

柴田说到后来，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自豪。

「在这里吃饭又不一样。还有，什么『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拓海，迟早都是要一起吃每顿饭的。」

柴田大声清了清嗓子。

「哦，拓海也需要吃银杏了吗？」

佐和奶奶哈哈大笑。我拿着红筷子，将炸银杏一个接一个夹进柴田的盘子里。

第一卷 第三章 酥炸银鱼饭团

接近下午一点钟。

「大家辛苦了——」

伴随着响亮且富感染力的低沉嗓音，商品部的富泽佑实前辈从停车场优雅地走进仓库。踩在已清雪的柏油地面，长靴的鞋跟声清脆而坚定。挂在手臂上的纸袋俐落地摆荡着。

正滑着手机、胡乱啃着像是从便利超商买来的面包、整个人几乎半躺在椅子上的小坂，一听到富泽前辈的声音，便像弹簧般立刻站起身。他挺直背脊，充满敬意地高喊，「佑实前辈，您也辛苦了！」

「哦，果然是年轻人，活力十足喔。市川小姐，这份资料有错。」

她将一份报表放在电脑旁。

「啊，抱歉。下班前会改好再交上去。」

「百忙中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明天再交也没问题。」

「可是……」

「没事、没事。也可能是我们课长下的指令有误。」

我露出苦笑，感觉被看透了。能够看透自己的人，有时会让我感到害怕，不过基本上还是怀着感激。

「之前带报表去找课长时，他老是甩锅，净说些借口敷衍我，根本谈不下去。所以我才觉得直接找市川小姐会更快。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了。」

「前辈真有远见。」

小坂谄媚地替前辈圆场。

「对了，中午吃过了吗？」

「嗯，吃了便当。」

「那就好。午餐可不能不吃，尤其市川小姐食量小，对身体不是好事。」

关心后辈健康的佑实前辈，眼窝却浮现深深的黑眼圈，肌肤也显得粗糙黯淡。难道是因为仓库的照明不足，才让前辈看起来这么憔悴吗？

「佑实前辈吃过了吗？」

小坂关心地问。

「还没。」

「因为公出吗？好奔波啊。要是手边的事太忙，请随时吩咐我，我会尽力协助。」

小坂乘这个机会向前辈献殷勤。我心想，要是真的请小坂帮忙，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复杂，永远也做不完。但佑实前辈只轻松地回应，「谢谢你，到时再拜托你了。」

「倒也不是因为工作太忙。说起来，这根本算不上工作。」

「还是在烦恼什么吗？工作以外的……」

小坂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佑实前辈抬头看着天花板，喃喃说道：「……唔，也算是工作吧。」

小坂的脸又恢复了光彩。

「前辈还没吃午餐，先填点肚子吧。」

他将超商的袋子递给佑实前辈。喂喂，居然直接送上整袋食物，和我之前的待遇也差太多了。那次他连一颗饭团都舍不得给我呢。

佑实前辈轻轻举起手中的纸袋。

「谢谢你。我已经买好午餐了。」

从纸袋口隐约可见税务师事务所的宣传手册。并不是与GREAT LIFE签约的事务所。

「那资料就麻烦你更正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踩着清雪后干净的柏油地面，伴随着靴跟清脆的声响走出仓库。

站在柴田食堂的推拉门旁，可以听见从停车场传来的汽车音响声。

磨砂玻璃的另一头，柴田正在努力铲雪。这是相当消耗体力的工作。

柴田也会换轮胎。我的小车之前出了点状况，也是请他帮忙换的。如果送到加油站，换一次轮胎就要两千圆，这样真的省很多。柴田还教我，必须将轮胎的螺丝依对角线顺序交替锁紧。他在指导我用脚踩踏扳手以确保轮胎固定时，我将脚抬得老高，然后狠狠地踩下去，再使劲转动。他在一旁默默看着，问我「……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烤箱发出烧烤完成的信号。我打开烤箱，酸甜的苹果香和浓郁的奶油味扑面而来。

一口大小的苹果派整齐排列，派皮表面的网格清晰可见，上头涂满了杏子果酱，光泽诱人。

我拉开玄关门，朝柴田的背影大喊，「苹果派烤好了！快来吃吧！」

柴田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便扛着铲子走回来。他将雪铲插在玄关外的雪地上，然后拔出几乎要被雪掩埋的水瓶，喝了口水。

这时，身后传来了佐和奶奶的惊呼声，「真好吃！日本第一！」

我一转过身，眼前就是一边大口咀嚼、一边朝我竖起大拇指的佐和奶奶。

我也立刻朝她竖起大拇指。不论在公司，还是日常生活中，获得赞美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偶尔被称赞时，心情都会格外激动。

「市川，你听过钓银鱼吗？」

「听是听过，但从来没钓过。怎么了？」

「之后我想推出……」

「叭叭」，喇叭声响起。一辆轻型货车驶入停车场，货斗上装着印有「猿贺农场」的纸箱。

一名身高与我相仿、约一米六的男子从驾驶座上灵活地下了车。男子肩宽颈粗，脸颊上冒着一颗大痘痘，脸上挂着一副浅色的太阳眼镜，头上戴着印有农协标志的帽子。

「嗨，柴田。」

太阳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男子朝我们挥了挥手。

「是新女友吗？」

他随意问起，却没有看向柴田和我。柴田没有回应他，迳自转身朝轻卡的货斗走去。我待在原地，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你好，我是柴田的同学市川。」

「你好，我是农家的长男猿贺，和柴田是小学同学，正在招募老婆。」说完便摘下了帽子。一头浓密的黑发，扎着小发髻，侧边的头发修短。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歪扭的虎牙。与某位「认为自己笑了就输了」的家伙截然不同。

「你是猿贺？」

「咦？」

「我是市川茉奈，我们是小学同学。」

猿贺摘下了太阳眼镜，整张脸凑过来，眼睛上下反复扫视。我微微低下头。

突然间，猿贺惊声一呼。

「真的是川市！」

「是市川。」

「对对，市川市川。市川家的小茉莉。」

「我是茉奈。」

「我当然记得，真是怀念啊。」

「猿贺，过来帮我搬箱子。」

柴田伸手按着纸箱。

「好好，真会使唤人。市川是来打工的？不过，这家伙赚得应该还雇不起员工吧？」

「我来帮忙的。」

「没薪水？你们该不会在交往吧？」

「才没有。」

柴田和我几乎同时回答。不对，柴田还先我一步。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郁闷。

「因为有供餐，可以跟着餐车到处跑，还能与顾客直接面对面接触，所以我才来帮忙。我也在餐车上贩售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我走进厨房，拿了几个冷却架上的迷你苹果派后回到门口。

我请猿贺试吃。他一口就吃了好几个，还没吞下去就立刻大声赞美「好吃」，看样子并没有认真品尝。

「在农产品加工场或直卖所，也有妈妈会带自己做的点心来卖。我常想，要是能使用自家种的蔬菜做点心也不错。要不要考虑当农家的媳妇啊？」

猿贺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猿贺。」

柴田催促着。猿贺连声回应「好、好」，随即走向货卡。

我们从卡车上陆续卸下萝卜、白菜、胡萝卜、长芋等蔬菜，然后搬进大厨房。

「佐和奶奶也在种菜，但还是得进货吗？」

「毕竟自己种的量太少。猿贺他们家还种稻米。」

「哇，业务范围真广。」

「柴田，别让女生搬这么重的东西。」

猿贺大声叮咛。

「我没问题的。在公司还有更重的呢，这点算什么。」

我使劲环抱起纸箱，往厨房里走去。

回到货车旁，柴田正数完钞票递给猿贺。猿贺边写收据边说：

「日暮厨房正在扩展喔。」

「是吗？」

「是吧，你视为竞争对手的那位小少爷，最近正忙着开拓新业务。」

「新业务？」

猿贺瞥了行动餐车一眼。

柴田没有再说什么，接过收据确认金额后说道：「少写了一个零吧。」猿贺吐了吐舌头，心知被看穿了便重新写过。

「小茉奈，要是这家伙对你太苛刻，你就来我这儿吧。」

再会喽。猿贺跃上货车，轻快地驶离。

「真是个有趣的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旁的柴田也说：「是啊，他其实并不坏。」

「你和猿贺一直同班吗？国中，还是高中？」

「都没有。国中分班后就慢慢疏远了。后来听说他去读农业高中。我是进餐厅上班后，才再次见到他。」

「那时他就在卖菜了吗？」

「嗯。」

星期日，我花了一小时的车程来到东北町note的小川原湖。

注：位于青森县上北郡。

坐望小川原湖的停车场是今天的据点。

降雪后的湖面是一片银白世界，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到处散落着钓客的帐篷、钓竿、饵料、燃气炉，还有用来凿冰的工具，这些全部都能租借，只要穿着保暖衣物，随时就能钓鱼。

游客们来到帐篷外，纷纷戴起太阳眼镜。我们一边进行开店准备。

「柴田，你要是戴太阳眼镜，客人都不敢来了。」

「为什么？」

柴田皱着眉头问道，然后手提着桶子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桶里晃着几条银鱼。

「那是什么？」

「买的。」

走近餐车的客人一看到柴田，都会先停下脚步。太阳眼镜虽然遮住了那对严厉的目光，却更凸显他所散发的可疑气息。部分客人似乎会先小心翼翼地判断眼前男子是不是危险人物。

我则努力保持热情，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客人的需求。

等客人较少时，我就到厨房洗碗、清理垃圾、补充包装和纸袋。

厨房空间狭小，为了避免撞上柴田或妨碍他烹调，我必须时刻注意他的动向，适时调整自己的位置，几乎和待在公司的狭窄仓库里工作没两样。

「咦，市川小姐！」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回荡在宽广的小川原湖上。

我转向声音来源，一个男人在冰冻的湖面上朝我奔跑。他身上卡其色连帽外套的帽子往后垂落在脖颈，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帽子。男人身后是穿着修身红色羽绒服的女性，正将双手插进口袋快步走着。

突然间，男人在湖面上摔了一跤。

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扶起。原来是小坂。

「小坂，你也来钓银鱼吗？」

「是商品部的联谊会。」

红色羽绒服的女性比小坂早一步回答，她将太阳眼镜推到额头，露出了冻得苍白的脸。

「佑实前辈！」

「我一看到餐车就问小坂，『市川小姐是不是在那里帮忙？』」

「果然没错。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真是得救了。我刚好被叫去买饭。」

我领着他们俩走回餐车旁。

小坂拿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浏览菜单。等电话另一头说完，小坂便重复一遍，「梅子饭团、花蛤佃煮风味饭团、生姜味噌烤饭团……还有十杯咖啡。」我快速记下后递给柴田。

切断通话后，小坂问佑实前辈，「前辈，你要点什么？」

佑实前辈盯着菜单，挠了挠头。

「这个嘛……」

一直透过太阳眼镜注视着佑实前辈的柴田，突然间插话，「可以试试甜辣调味的酥炸银鱼饭团。」那平淡的口气就像AI在分析股价一样。我担心前辈会觉得不悦，心中忐忑不安。

「哦，我们那里也在炸银鱼。但我比较想尝尝淋上酱汁的炸饭团。」

太好了，不愧是佑实前辈，从容地应对柴田突兀的举动，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柴田仔细清洗着银鱼。

我跳上餐车，以厨房纸巾吸干银鱼的水分。沐浴在阳光下的银鱼，闪耀着金属镜面般的光泽。

柴田准备裹上面粉。我将锅里的油加热，同时备妥沥油网。

「还有其他需要做的吗？」

「帮我磨点做酱汁的姜蓉，磨多一点。」

「了解！」

我一边磨姜、一边问出餐台另一侧的小坂。

「你为什么来参加商品部的联谊会？」

「我不是常去别的部门串门子吗，听到商品部要办联谊会，就暗中打听能不能参加。后来大家说人多才热闹，我就来了。」

「也就是名为联谊会的假日强制活动note。不过，这样小坂就能连休假都见到佑实前辈喽。」

注：原文是「休日强制奉仕」，为日本部分企业的职场文化，通常是出于增进员工交流、提升团队精神等目的，要求员工在休假日参与某种活动或半强制性的义务。

我在后半句降低了音量。虽然小坂对佑实前辈的仰慕显而易见，大家心知肚明，佑实前辈想必也很清楚。但毕竟前辈就在旁边，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小坂瞥了佑实前辈一眼。

她正专注于柴田的动作。

小坂轻声说道：

「听说佑实前辈最近不断被课长刁难。我有点担心。」

「难道是课长要求前辈来买饭团的吗？」

「就是。很恶劣吧。要是你们没来，我还得开车去车程十五分钟外的便利超商。坦白说，以佑实前辈的实力，早就该超越课长，当上部长了。」

「的确如此。」

佑实前辈总是穿梭在各个部门间，业绩第一、签约数第一，还主导推动公司的新系统、制作投诉处理手册……认真细数下来，她的功绩数不胜数。然而，她依然没有升职。

「佑实前辈升不上去，恐怕就是因为她总是能指出公司的问题。前辈在工作上的敏锐度，让不少课长级主管感到威胁，可能因此在考绩上打了低分。毕竟连她的直属主管都对她怀有敌意。」

那些一味逢迎上级、将下属功劳据为己有的家伙，反倒顺利地加官晋爵。然而，像前辈这样优秀的员工，却只能被能力平庸的课长随意呼来唤去。

小坂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无奈，蹙紧眉头注视着佑实前辈。

不过，佑实前辈像是对经营餐车很感兴趣，连番追问柴田，「自己出来做餐车，曾经遇到什么困扰吗？资金是怎么解决的？你找哪一家的税务师？」

「前辈看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

「她真的很坚强。」

「那些恶意的攻击和施压……可能也是一种嫉妒吧。」

「是啊。站在课长的立场，前辈的确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们似乎曾因工作方式的分歧而发生过争执。」

「真的吗？我倒是没听说。」

「很正常。说到底都是部门内的事。除非像我这样到处串门子才会知道。」

「到处打听佑实前辈的消息吗？」

「喂，别误解我的意思。」

「你为什么对佑实前辈这么执着？」

「说什么执着啦，这样说会被误会的。我是出于对她的尊敬。」

「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跟踪狂喔。」

「其实，要不是前辈提醒我，我在公司早就犯下了大错。之前向客户报价，我不小心将总金额的两个数字输错了。」

「也真有你的。一般来说顶多错一个数字，还没看过错两个数字。」

「总而言之，最早发现这个错误、并私下提醒我的就是佑实前辈。我当时忙着补救，来不及吃午餐，她还特地带点心给我。」

「饿肚子只会让脑袋变得迟钝，更容易犯错。」

「当时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影印机却还卡纸，也是前辈帮忙修好的。」

「毕竟这也会影响其他同事工作啊。」

「市川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啦，一提到前辈对我好就开始调侃我。」

这时，餐车里飘出了咖啡的香气，是苦涩中掺杂着巧克力香的浓郁气息。

「要我帮你拿咖啡吗？」

「那就太好了，但你不用留在餐车帮忙吗？」

我转向柴田。他正在为桌上排列好的十个杯子注入咖啡。

柴田似乎听到了，淡淡地说：

「没事，还忙得过来。」又补了一句，「差不多了，目前只剩一组客人。」

「柴田，谢谢你。」

我将饭团逐一装进盒子，再放入纸袋。

「要不要搭配一片苹果派？」

柴田指了指柜台角落的篮子。佑实前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是市川小姐亲手做的吗？就像铜锣烧一样小巧可爱呢。虽然是迷你版，却感觉很精致。我要买十个……二十个好了。」

「谢谢您！」

我感到自己因雀跃而扬起的声音，不知不觉中与柴田那平淡的嗓音重合在一起。

佑实前辈付了钱，接过开立给「商品部」的收据，就在大家分工合作下，提着装满了饭团、咖啡和苹果派的纸袋，朝五颜六色的帐篷区走去。

冰冻的湖面上覆盖着积雪，脚下嘎吱嘎吱响。我们一边走、一边小心避开游客钓鱼后留下的洞。

「市川小姐看起来很开心呢，而且和那位店长很有默契。」

耳边传来佑实前辈爽朗的声音。

「姑且不论有没有默契……但真的很开心。」

「很棒啊，会让人变得更有活力。」

「是啊。」

「气色看起来也更好了。」

「可能是因为摄取的营养比以前更完整。」

「那还真的要感谢他的料理。」

「这倒是。」

我心想，和柴田、佐和奶奶三人共享晚餐的愉快气氛，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前辈，你们从几点开始钓鱼呢？」

「我们是几点到的？」

佑实前辈转头问小坂。小坂笨拙地扭动身体，匆匆瞥了一眼手表，手上大包小包的纸袋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大概是十点过后，差不多两小时了。」

「两小时吗……」

「但几乎没在钓鱼呢。」

前辈耸了耸肩，小坂则朝我眨眨眼。原来如此。看样子前辈在某人任意的指示下，被迫四处忙碌。

「小坂，留意脚下。那里有洞。」

「哇！」

佑实前辈才刚提醒，小坂就猛然踩进了那个圆形的小洞里。只见他双臂高高举起，像在欢呼似的轰然倒下。所幸前辈以惊人的反应能力，接住了从小坂手中飞出的纸袋，阻止了一出摔烂饭团的惨剧。

小坂试图爬起，但很快又跌得四脚朝天。我们双手提满了纸袋，只能在一旁看着可怜的小坂努力站稳身子。

终于走到联谊会的现场，女员工们正在帐篷外忙着烤食材、炸银鱼。一旁坐着裹着白色防寒衣、一副雪人模样的商品课课长，他和一群男同事坐在简易折叠椅上，围坐着喝酒。

课长滔滔不绝的自夸和抱怨声，回荡在冰冻坚硬的湖面上。

察觉到我们三人走近，他像呼唤猫狗那样招了招手。

「哦，终于有个可以使唤的小跑腿回来了，还以为你在哪儿冻死了呢。」

女员工纷纷露出紧张的神色，男员工则挂着一脸尴尬微笑。

「哎呀，没能满足您的期待真是失礼了。」

佑实前辈开朗地回应，一边从纸袋里取出装着饭团的盒子递给课长。课长粗鲁地接过。

佑实前辈将饭团一一分给部门同事。

这时，课长高高举起纸杯，然后假意惊呼一声。

「哦，上司的酒杯已经空了喔！」

课长似乎在暗示别人帮他倒酒，但并没有明确开口。看来跋扈的姿态下还是稍微顾及了礼节。

女员工比刚才更专注地烤食材。佑实前辈只好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日本酒，微笑着帮课长倒酒。但课长冷冷地收回了纸杯。

原本就冷得刺骨的湖面显得更加冻寒。

小坂拿起酒瓶上前。

「课长，请吧。」

课长斜睨着正在倒酒的小坂，扭曲着脸笑道：「哦，连存在感很低的仓库同事，偶尔也很机灵嘛。」旁边的男员工附和着笑了。

「要是少了仓库的同事，商品怎么送到顾客手里呢？」

佑实前辈报以微笑。

课长骤然蹙紧眉头，微醺的眼神落在佑实前辈身上，摇晃着身体站起。饭团从他的膝头滚落在地。

「搞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唱反调？你难道以为自己很优秀？我可要告诉你，你要是优秀，就不会到现在还是基层员工。别人都升官了，你还在原地踏步，在公司内四处调动。你也不年轻了，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明白了吗？」

课长踉跄地走上前，黑色的长筒雪靴踩在饭团的包装盒上，饭团从压扁的盒口挤了出来。

我感到头顶轰然涌上一阵怒火，不自觉前倾身子，对着微微摇晃的课长伸出双手。

然而，双手扑了个空。

课长摔倒了，那姿势就像饭团从膝上滚落到地面一样，极富艺术性。

我转过身，佑实前辈正伸出反射性想搀扶的双手，小坂从后面拉着前辈的羽绒衣。

离课长他们稍远的帐篷里很温暖，几乎有点热。煤油暖炉正在燃烧。帐篷入口处的拉链拉开了一点，从外头透进细长的白光。

佑实前辈和小坂正在垂钓。

两个小时前，佑实前辈在冰面上打了洞。饵料是一种米粒般大、略长的虫子。看到佑实前辈戴着手套将饵料俐落地挂在钩子上时，我几乎想扑上去拥抱她。

前辈将她的折叠椅让给我，我婉拒后直接蹲在湖面。她还将自己的咖啡递给我，但我也推辞了。

「前辈，真对不起，是我让课长……」

我向佑实前辈低下头表示歉意。

佑实前辈啜了一口咖啡，朝我摆摆手。

「不是、不是，和你无关。」

「雪人是因为钓银鱼的洞摔倒的。」

「咦？」

「那还是他自己开的洞。」

我啜着咖啡暗忖，原来我什么也没做。

「原来如此。可是，前辈当时也很生气吧？」

「谁教他嘲笑仓库的同事。」

「是因为那件事吗？」

我一直以为是受到课长那样近乎霸凌的言行对待，才让前辈如此愤怒。

「居然对工作伙伴说出那种话，我无法原谅。」

「都是因为我……」

小坂眼眶微微泛红。虽然前辈的愤怒确实是出于为仓库同事感到不平，但和小坂的解读仍有落差。不过，前辈听了只露出苦笑，没有否认。这样的反应也显示出她的成熟。

「课长他们喝得那么醉，要怎么回去？」

「似乎打算让女员工开车送他们回去。听说过来时也是搭女员工的顺风车。」小坂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我深深叹了口气。

「佑实前辈也要送哪个同事回家吗？」

「怎么可能！前辈要由我送回家才行。」

小坂激动地拍着胸口。看样子小坂今天是开车来的。

佑实前辈没有提起课长，一手将咖啡放在冰桶上，慢慢卷起了鱼线。她喃喃自语，「什么都没钓到呢。」

「我听说这里满好钓的，却什么都没钓到。该不会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吧？」她重新握紧竿子，将鱼线垂下，看起来充满斗志，但很快就打起了哈欠。

「前辈最近是不是睡很少？」

「嗯，当然有睡。」

她的脸色苍白，却依然隐约透出一股威严。

「是不是太拼命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佑实前辈默默凝视着钓鱼的洞口，来回摇晃、轻轻抖动着竿子。

「要是精神不好，当然会打哈欠。我们来吃饭团吧。」

小坂从纸袋中拿出银鱼饭团递给前辈。炸银鱼的尾巴正好露出一截，裹着的酥皮上沾染着红褐色的酱汁，酱汁也渗入了白饭中。

「感谢你们的关心。那我就开动了。」

佑实前辈轻轻咬了一口，眼睛忽然瞪大。

「哦！酱汁恰到好处，辣度也刚刚好，外皮酥脆又不厚。市川小姐，你也尝尝看。」

她将剩下的饭团递了过来。

「谢谢前辈。别管我，你先吃吧，多补充点能量。」

小坂也咬了一口饭团，满足地说：「捏成饭团后，还是可以吃出清爽松软的口感，银鱼本身的微苦与酱汁的甜味相得益彰。」接着，转头向佑实前辈露出灿烂一笑。

只见前辈大口咀嚼着饭团，柔和的下颚线条明显起伏。

「前辈，吃饱比较有精神了吧？」

「没有人在吃这么好吃的饭团时会没精神的啦。」

小坂往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搜索着。

「网上说，银鱼富含有益于维持肌肤健康、稳定情绪、恢复体力及促进新陈代谢的营养成分。」

「真的吗？店长早就知道这些资讯了吗？」

「或许吧。虽然我从来没看过他在查这些资料……」

「不愧是店长。」前辈由衷赞叹着。

听到柴田被赞美，我心里感到非常自豪。

「哦，还有抗衰老的功效。」

小坂向我们展示手机画面。但我忍不住想吐槽他，这种资讯就免了吧。

「看来我之后应该要常吃银鱼。」

佑实前辈说完，吞下最后一口饭团，接着打开苹果派的包装。

「那苹果派有什么功效吗？店长还特别推荐呢。」

「功效吗……」我陷入沉思。前辈似乎对这个话题很赶兴趣。小坂迅速上网搜索后，惊呼一声，「真的有……」

「内馅是卡士达吧？牛奶和鸡蛋好像都能帮助睡眠。」

「居然——」

我和前辈同时惊叹着。

佑实前辈伸出食指来回轻抚眼窝。

「其实，我不是失眠，而是因为睡太少。」

「还是应该多休息，前辈快去睡一下。」

小坂殷切地说着。

我也补上一句。

「要是因为工作而被迫缩短睡眠时间，那就更应该多摄取促进睡眠的食物，让身体好好休息。」

「你在帮男朋友推销吗？」

佑实前辈微笑着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单纯只是小学同学而已。」

我赶紧否认。

小坂在一旁插话。

「那位店长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其实很关心客人喔。」

他说完就打了个哈欠，没多久，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头变得沉重起来。

前辈笑着说：「我看你们才应该多睡一点。」接着又吃了一口苹果派。

「真好吃。苹果多汁，果香浓郁，饼皮又酥脆，散发着浓郁的奶油香气。卡士达酱入口滑顺，与鸡蛋是完美的结合。小小一块，吃起来却充满奢华感。市川你真厉害。」

「我只是很享受制作甜点的过程。没想到能被前辈赞美，真的很荣幸。」

「很多人误以为不努力就做不出成果。其实只要乐在其中，肯定能做出成绩来。」

我点了点头，猜想前辈这番话可能意有所指。这时，佑实前辈的鱼竿微微颤动。

「啊，终于来了！」

只见她迅速卷起鱼线。三条闪闪发光的银鱼像鲤鱼旗一样被拉了起来。接下来，鱼不断上钩，银色的鱼身闪耀着光芒，仿佛一道道光源，映照着让人眼睛都眯了起来。

细长的竿子看起来很容易折断，实际上却柔韧而富有弹性。

「我这里也有动静了！哈哈，真有趣！」

小坂也在收线，银鱼在水中跳动。

「又上钩了！还以为已经错过上鱼高峰期了呢。」

佑实前辈的笑容好耀眼。

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已变得云淡风轻。

「前辈，高峰期还没结束喔！现在才刚开始！」

「没错！好戏还在后头！」

鱼不断上钩。

「啊，我去拿点蔬菜和肉来烤。」

小坂放下钓竿起身。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哎呀，既然都来了，市川也留下来烤鱼吧。」

佑实前辈的目光仍紧盯着鱼竿，一边游说我。

「我当然想留下来。但要是没回去，那位冷面将军迟早会吓跑客人。」

佑实前辈轻笑了一声。

「到底谁才是店长啊？不过，这样对等的关系才能长久喔。」

于是我跟着小坂走出帐篷。

「呜，好冷。」

我缩起身体。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我感觉肌肤上的毛孔都缩了起来。外头与帐篷内的温度天差地远，原本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起来。

与小坂道别后，我朝餐车走去，感觉身体似乎变得愈来愈轻快，真奇怪，难道是因为在帐篷里待太久了吗？

已经可以看见餐车了，一组客人手里提着纸袋，正准备离开。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帐篷。远方五颜六色的小帐篷散落在银白色的湖面上。薄薄的积雪随风飞舞，就像洒向空中的银粉般映射出光芒。

风蓦然止息，雪幽幽飘落，周遭静谧无声。

视线豁然变得清晰，冰面世界的清冽感涌上心头。不知为何，我的内心隐隐感到不安。就在这瞬间，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回前辈所在的帐篷。

来到帐篷前，我大喊「前辈，我要进来喽」，帐篷内悄然无声。

心中的不安转为不祥的预感。我迅速拉下拉链，热气扑面而来。在红色的帐篷内，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前辈。

「前辈……」

脑袋轰然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冰面上散落着几只仍在扭动的银鱼。

风在我身后的入口处呼啸着，视线被吹乱的头发遮蔽。

我冲上前，让虚弱的前辈枕在我的大腿上。她微微蹙眉、脸色通红。

「市川吗……」她叫唤我的名字，闷声说着「头好痛」，声音缓慢而无力。我陡然升起一股恐惧。

我连忙掏出手机，以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

「喂，怎么了？」

「柴田！柴田！前辈出事了，她一直说头痛，而且身体动不了！」

霎时一阵沉默。

「把她弄出去！快点！然后不要再进帐篷，赶快叫救护车！」

柴田的怒吼声驱散了我内心的恐慌。

我一把抓起佑实前辈的手臂，让她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使劲全身力气将她拖出帐篷。寒风打在我们身上，我切断与柴田的通话，迅速拨打一一九，向指挥中心仔细描述了前辈的状态，「还有意识，但脸胀得通红。她说头很痛，手脚也变得麻木，还觉得想吐。什么？要把脸翻成侧躺？我知道了。」

「市川！」

柴田一脚踢散了湖面的冰片，快速朝帐篷跑来。我一见到他，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

另一头，小坂正双手捧着纸盘，优闲地走来。他远远望见侧躺在冰面的前辈，就扔掉了手中的肉和蔬菜，冲过来跪在一旁。

「发生了什么事？佑实前辈怎么了？」

「一氧化碳中毒。」

柴田脱下羽绒衣，正要披在前辈身上。小坂见状，也快速脱下外套，抢在柴田之前裹住了前辈。

这时，课长和几名同事好奇地凑过来，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直问：「怎么了？怎么了？」

等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佑实前辈时，神色立刻慌张起来，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我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不料，课长一听完便急忙对身边的男同事强调，「这可不是我的责任。都是她不好，才会发生什么中毒的事。是她自己没做好安全管理！」那连珠炮般的语气微微颤抖着。

都到了这种局面，这家伙依然只想明哲保身。我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我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时，一道厚实的力量压上了我的肩头。转过身，是柴田的手。那张凝重的脸上眉头紧锁。我只好先压下怒气，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柴田的指示下，小坂隔着前辈身上的外套，以掌心持续轻拍她的背部舒缓不适。不久后，佑实前辈逐渐恢复过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小坂跳上自己的车，跟着救护车前往医院。

我回到餐车时，发现出餐台和后门都敞开着，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下挂在餐车上的装饰布幔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喂，不会吧……钱放在哪里？没有被偷吧？」

「放心，现金箱在驾驶座下方。」

旁边传来了柴田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柴田真是可靠啊。」

「当然。人只能靠自己，连自己都不可靠了，还能仰赖谁呢？」

他或许只是随口说说，但一想到来餐车帮忙的自己，内心不禁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

柴田爬上餐车，开始收拾准备打烊。

「要走了吗？」我问道。

柴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我。

「你还能继续吗？」

他的语气中不带任何嘲讽或轻视。

我点了点头。

「前辈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况且，她一定会希望我好好完成工作。所以我要坚持到最后。你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我是来帮忙的。」

说着说着，我突然意识到内心深处涌上一股努力贡献自己的渴望。

我重新摆好篮子里的苹果派。柴田看着我，也戴起了帽子，在流理台上喷洒酒精。

「是啊，市川再怎么担心，对那个人的病情也没有任何帮助。」

「话是这么说啦，但你这口气也太无情了吧？」

「哪里无情了？」

看到柴田一脸疑惑，我也懒得解释，于是转换话题。

「没想到会一氧化碳中毒……明明已经将帐门拉开了一条小缝。」

「就算留了小缝，会中毒的时候就会中毒。不过，救护人员刚才说症状很轻微，整体来说算幸运了。倒是市川，你现在感觉怎样？」

「我没事。当时脑袋一片昏沉，完全没想到是因为一氧化碳。毕竟一点味道也没有。」

远远看到商品部的同事在收拾场地。几乎清一色是女职员在张罗忙碌，课长和其他男职员站在一旁聊天。

「果然……课长在家里也是这副德性吗？」

「那个雪男就是你们公司的课长？刚刚出事跑最快的就是他。市川，你原本想对雪男说什么？」

柴田依然面无表情，但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兴味。我默默地调整苹果派的位置，同时叹了口气。

「唔……我原本想说什么吗？总之，当下整个人感到很愤怒。人之所以被尊重，并不是因为身为上司，而是要具备让人信服的特质吧？但课长总是在下属面前耀武扬威，还将工作能力很强的佑实前辈视为眼中钉。」

眼前又浮现出饭团被踩烂的画面，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

柴田淡淡地说道：

「雪男那些人做过什么，现在都无所谓了。重点是，不论一个人能力再强，只要被绑在别人掌控的组织中，就未必能崭露头角。」

「……柴田，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反驳课长？」

「当时，你那位一氧化碳中毒的前辈直盯着你瞧。我判断她要是有力气，肯定会站起来阻止你。」

柴田走到水槽边，双手俐落地切开冰鱼。

「是吗？前辈应该比我还想踢飞那个瞧不起仓库同事的课长咧，怎么可能会阻止我。」

「不是不可能啊。」柴田漫不经心地回应。

「或许她担心你站出来，会成为课长下一个针对的目标。那一瞬间，说不定她是害怕你会重蹈她的覆辙。」

我愣愣地看着柴田。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手上的动作。

「你有个好前辈。」

「……嗯，真的是很棒的前辈。」

柴田在冰鱼表面裹上一层薄薄的面衣。

「……呃，谢谢你赶过来。」

我向他道谢。「还有那通电话。」

当时柴田那强有力的嗓音，让我从惊慌中冷静下来。

「要是没有打给柴田，不敢想像情况会变得多糟。真是多亏你了。」

「那当然啦。」

他的字典里应该没有收录谦虚这个词。

这时，一辆旅行车驶入停车场，从车上下来一家人。客人上门了。

我将一氧化碳中毒意外的阴霾抛在脑后，面带微笑迎接他们。

「欢迎光临！」

我们围坐在柴田食堂的大餐桌前。来餐车帮忙的日子，三人一起吃晚餐已经成了习惯。

坐在我旁边的佐和奶奶今天穿着鲜红的运动衫，上衣正中央印着一颗金色大虎头，下身搭配白色灯笼裤，闪亮的造型让人不住眨眼。

我告诉佐和奶奶今天发生的事。

「……总之，当下赶紧送医。后来，后辈传讯息告诉我，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但为了安全起见，得住院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

「是吗，真是惊险，差点就没命了。幸好那位前辈和茉奈都平安无事。」

佐和奶奶边说边点头，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份平安。

「这都多亏了拓海。他很清楚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

我不自觉前倾身体。但佐和奶奶只是一脸见怪不怪，平淡地说道：

「料理学校会教啊。以前还在经营食堂时，我们也会特别注意。孙子看在眼里，自然也就记住了。」

「啊，原来如此。」

正在一旁大快朵颐的柴田，似乎对这番对话毫无兴趣。

佐和奶奶轮流看着我们，眯起了眼睛，微笑说道：

「还好茉奈当时走回帐篷，那位前辈才能以轻症获救。」

「只是凑巧而已。」

「唔……只是凑巧吗？」

「什么？」

「前辈在帐篷里的状况、你当时的感受，以及你离开帐篷后的身体变化，能留意到这些乍看之下微不足道的细节，不就是因为你本身的敏锐吗？」

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您把我说得太好了。」

「或许吧。」

柴田的字典里真的没有谦虚这个词。

「不过，市川还是挺关心前辈的嘛。」

「什么？不是、不是，我算不上特别关心佑实前辈，但她就是那种会让后辈敬爱的人。」

柴田朝我露出了温和的目光。

我仿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或许是一氧化碳的影响吧。

柴田垂下头继续吃饭，夹起一块以南蛮酱汁腌渍的冰鱼送入口中。

佐和奶奶将手搁在我的手臂上。

「茉奈啊。」

她朝我深深俯首，圆润的背上印着一只银色的狼。还真是「前门有虎，后门有狼」的造型呢。

「你和拓海很有默契，是一对好搭档。今后也请继续支持他。」

「啊，好的。」我回过神，连忙回应。

「我这孙子虽然一副怪脾气……」

「奶奶说得没错。但奶奶不要鞠躬啦。」

「拓海本质上是个温柔的孩子。我这把老骨头，都能看见人生的尽头了，如今只盼望赶上他结婚的那天。茉奈，请你带给他幸福。」

她眼中泛着泪光，恳切地看着我。

这时，嘴里还塞着食物的柴田插嘴。

「到底在说什么梦话？奶奶可是连蟑螂灭绝了都还能活得好好的呢。」

「别拿我跟蟑螂比喔！要就跟太阳note比！」

注：原文是「天道样」，一种指称掌管天地自然运行的力量，意指太阳或神明。也呼应后文中佐和奶奶提及与丈夫当年的互动。

佐和奶奶以惊人的速度回嘴，泪光早已消失无踪。

「我啊，当年老头子还深情款款地对我说『你是我的太阳』咧……呃，记得是说太阳，又好像不是，我也记不清啦！」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柴田继续大口地扒饭。

「辛苦了——哇，里面好冷！」

佑实前辈踩着跟靴走进仓库，将抱着的纸箱放在地上，然后双手环抱胸前取暖。

我和小坂穿着厚实的防寒外套。暖气虽然已经开到最强，但效果有限，只好再点燃蓝焰煤油暖炉，然后将斜对角的窗户敞开保持通风。

小坂搬来一张折叠椅放在暖炉前，让前辈坐下。我和小坂也各自搬着椅子过去，三人围坐在暖炉旁取暖。

「前辈的身体还好吗？」

那场钓鱼联谊会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我现在状况非常好！上次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啊。」

「哪里，前辈平安无事最重要。」我正想这么说，却被小坂抢先一步。只见他绽放出热情的笑容说道，「哪里，前辈平安无事最重要！」

「市川，听说你向商品部提案引进新产品，提案好像已经通过了喔。」

「真的吗？太好了！」

其实一开始，我先找自家的物流部课长商量，请他向商品部提案。但课长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态度，推托道：「这个嘛，产品的品项增加了，也会连带增加物流管理上的麻烦，大家的工作量会变多喔。」

我一听就知道不用指望他了，这才直接找上了商品部的同事。当然，碍于部门伦理，我不能贸然去找商品部的课长，因此选择了那位凑巧当天也在联谊会现场、并且亲眼目睹前辈一氧化碳中毒的采购同事。

我挑了几项较有卖点的产品，简单整理资料后进行了提案。对方立刻表示，会提交到会议上讨论。

「你提案了什么产品？」

小阪好奇地问。

「一氧化碳侦测器。现在也很流行单人露营，而且不时就会发生大雪期间车内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意外，我才想引进这项产品。」

「你真敢去跟别的部门提案。」

小坂带着一丝惊讶和钦佩，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坂，你仔细回想，佑实前辈差点就死了。」

小坂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不是也在现场吗？还帮前辈披上了外衣？怎么说这都是关乎生命的事，不能因为部门不同就放弃。」

「……你说得对。」

「当时，商品部的课长也来到旁边，对倒在地上的前辈说了些失礼的话。我一时气愤想出言反击，但听柴田说，佑实前辈当时似乎想阻止我。」

「难道……你觉得不要阻止你比较好吗？」

佑实前辈微微侧头，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容。我也稍微和缓了原本紧绷的神情。

「当然不是，应该要谢谢前辈。」

「道谢就免了。提案能这么顺利，还是因为商品部课长采纳了市川的建议。虽然站在课长的立场，部门因为我的这场意外而多进了一批产品，心里应该不太痛快，但既然下属评估会热卖，他也只能同意。比起当场抗议，你透过工作来反击，这才叫做帅气。」

「还好前辈当时拉住我。」

「是吗？还是店长先生的功劳。他看起来不好亲近，却散发出足以独当一面的气场。」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对了，佑实前辈，这是什么？让我帮你搬吧。」

小坂看着前辈放在脚边的纸箱问道。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不用、不用。我还在慢慢整理呢。」

小坂的脸色变得阴郁，疑惑地歪着头。

「我啊，三月中就要离职了。」

佑实前辈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我眨了眨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

小坂猛地站起来，他的惊叫声响彻了整个仓库。蓝焰煤油暖炉的火焰微微晃动。

「我……我不喜欢前辈开这种玩笑。」

佑实前辈轻轻挑起眉毛。

「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她接着说，

「最近黑眼圈那么重，也都是为了离职后的事业做准备。唔，硬要说起来，也算是事业吧。」

「为什么突然要走？」

小坂像是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满，质问起前辈。我赶紧拉了拉他的外套。

「并不是突然的决定，我考虑很久了。只是上个月在联谊会遇到了市川你们，我才真正下定决心。终于轮到我来拼一次了。」

佑实前辈向我道谢，但我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要拼事业，在公司拼不行吗？」

小坂不甘心地说道。

前辈轻轻摇头。动作和缓，却充满坚定的意志。

「是因为课长吗？」

「不是啦。」

佑实前辈苦笑着回答。

「那……那是因为老是在不同部门间调动？努力得不到回报？还是再怎么努力都不像那些投机取巧的家伙容易升职？」

「小坂，我不是因为讨厌公司才离职的。」

她像哄孩子般的语气缓缓说着。小坂的耳根微微泛红、耳鬓的发丝颤动。

「佑实前辈不会感到不安吗？」

小坂努力从喉咙挤出声音。

「当然会不安。」

「那就留下来吧。你知道多少人尝试创业却失败了吗？这种事可没那么简单！」

「哈哈，被进公司两年的小朋友教训了呢。你说得对。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失败。」

佑实前辈的表情变得严肃。

「但我更害怕的是，从未尝试挑战而后悔。与其犹豫不决、任由时间流逝，甚至终其一生懊悔不已，不如直面眼前的不安。对我来说，不去挑战才是真正的失败。鼓起勇气挑战，至少失败和成功的机会一半一半，不是吗？」

此刻，耳边浮现了柴田那句话。

不论一个人能力再强，只要被绑在别人掌控的组织中，就未必能崭露头角。

「既然如此，选择适合自己的舞台战斗，也算是我的人生战略吧。」

我依然拉着小坂的外套。我仿佛能听见他捏紧拳头的声音。

「小坂觉得挑战的风险太大，我则与你持相反的立场。本来嘛，每个人各有各的想法，也是没办法的事。」

佑实前辈淡淡地说道，语气却相当坚定。

「各有各的想法」。前辈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任谁也无话可说。我想，这正是前辈的决心吧。

小坂逐渐松开了手。

我也不再拉着他的外套。

小坂步伐沉重地走出了仓库。

仓库里只剩下蓝焰煤油暖炉的运作声，以及冷冽寒风中的海浪声。

我将昨天烤的迷你苹果派递给前辈。她接过后咬了一口。

「好吃！」

前辈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神情却依然明朗。她仔细端详着那咬了一口的苹果派。

「能够找到想全心投入的事物，人生似乎会变得柔韧且充满力量。心也会变得强大。」

「柔韧吗？」

「对啊。一旦遭遇难题或困境，那就是能温柔接住自己的安全网。」

「原来如此。」

「市川，你找到了呢。」

她举起手中的苹果派。

我点了点头。

「和一同做生意的伙伴相处融洽，客人看了会感到安心，也更加信任你们贩售的产品。坦白说，我从你和店长的身上得到了勇气，那次意外晕倒的经历也推了我一把。应该说是因祸得福吗？自从那天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反正就算创业失败，至少一条命还在嘛。」

我们相视而笑。

「我相信佑实前辈一定可以的。」

「你这么想吗？」

「是的。但我并不是诉诸于决心或意志力这类论调。正是因为佑实前辈待过了这么多部门，才能磨炼出创业的必备技能。」

「其实，我也是因为想自己独立出来做，才主动申请在各部门间轮调。」

「原来是这样啊？」

「嗯，或许也能说是在轮调的过程中，逐渐产生了『说不定可以建立自己的事业』的念头。究竟是先有想法、还是先四处轮调，如今也说不准了。不过，多亏了这样的经历，才能建立起外部人脉。」

「不愧是前辈。」

「还是得做好基本的准备。」

「前辈打算创办什么公司？」

「和这里类似的。」

「哦，成了竞争对手。」

「哈哈，规模上是远远比不上的。毕竟这里的业务相当广泛。但我想做得更细致，为每一位客户量身打造专属的服务。」

我一边听，暗忖着小坂说不定会要求跟着前辈创业。这时，佑实前辈突然开口，「我可以再吃一个吗？」我愉快地再次递上了苹果派。

我注视着前辈打开玻璃包装袋的指尖。她的指甲修整得干净俐落，表面上了一层护甲油，透出自然的光泽，边缘的硬皮也清理过。或许，一个人的自信正是从这些细节中悄然展露出来。

她将苹果派送入口中。

「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好适合这样轻松的谈话。」

吃完后，佑实前辈将玻璃包装袋小心折好，握在手中。

「多谢招待。」

她站起来，打算收起折叠椅。我说放着就好，前辈便爽快丢下一句「那就拜托了」，随即抱起纸箱，以轻柔而稳健的步伐走出仓库。远去的鞋跟声依旧清脆响亮。未来的她，也将继续跨出凛然的步伐吧。

三月中，盛开的水仙将公司前庭染成一片柠檬黄。

剪了一头俐落不及肩短发的佑实前辈，手中捧着清新艳丽的花束，告别了公司。

小坂仍然是仓库职员。

「我还以为你会跟着前辈走呢。」

我一边将标签贴在纸箱上、一边说道。

「我也想跟她走啊。」

眼窝也出现了黑眼圈的小坂，一边将货物放上推车，微微嘟起了嘴。

「但我仔细想过了，我的能力根本还不够。」

「这还需要仔细想吗。」我在一旁吐槽。

「之前佑实前辈被上司找碴时，我一点忙也帮不上；一氧化碳中毒时，我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我跟着她，很可能会成为她的累赘。」

「不是『很可能』，而是『一定会』。」

「市川也太过分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吐槽我。等我拥有足以帮上前辈的技能之后，我就去向她毛遂自荐。」

「说不定前辈是为了激励你，才故意那样说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去想吧，二年级新人。」

电话响起。我接起电话，是课长。

「商品课要求立刻提供包装材料的总库存量。嗯……明白了。」

我重复着课长的指令，心里明白根本没办法「立刻」提供。就在这时，小坂拿着文件夹，朝储放资材的仓库深处走去。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商品课的课长，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问起课长。

「啊，他在应酬时喝太多得罪了客户，正处于反省期。」

电话另一头传来轻蔑的叹息声，仿佛那男人的仕途已经被断送了似的。

挂上电话后，也朝仓库深处走去。忽然间灵光一闪，「小坂，等一下！」我叫住他。

我走回桌旁，很快拨通了总务课的分机，想确认他们是否想知道总库存量。总务课向我解释，「哦，不是总库存量。我们只是打算利用年度剩余的预算来补充几项最常用的资材。」这样就解决了，完全可以「立刻」提供。

宝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一片云彩。几只天鹅以低沉的嘶鸣声彼此应和，扬起翅膀朝北方飞去。

阳光出乎意料的强烈。

柴田食堂屋檐上的融雪如宝石般晶亮。后院梅树的一根根枝枒上挂着闪闪发光的水珠，好似一盏璀璨吊灯。

昨天积起了厚厚的雪，得用雪铲推到停车场边缘。

由于掺着雪水增加了重量，若勉强利用杠杆原理硬铲起来，铲子的塑胶部位很快就会裂开，是件劳心劳力的苦差事。

然而，眼前的柴田毫不费力地铲着雪。汗湿的鬓角贴着几缕发丝，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质T恤，羽绒衣则随意绑在腰间。他一边挥动雪铲，背部的肌肉和肩胛骨的线条格外分明。

柴田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

我重新握紧雪铲，努力推着雪。

「呼——」

因刚才短暂停下休息，这次用尽全力也推不动。

突然间，雪铲轻巧地向前滑动，我差点摔倒，赶紧抓住把手。是柴田在后面帮我推了一把。

「谢谢。雪水变多了，好重啊。」

「应该是最后一场雪了吧。春天快来了。」

第一卷 第四章 竹荚鱼南蛮渍佐紫苏叶饭团

四月下旬，行动餐车「＆」即将迎来开张一周年。

佐和奶奶优闲地坐在食堂里看电视购物节目。她一边滑手机、一边问道：「拓海，明天在哪开店？」

正在处理竹荚鱼的柴田摘下塑胶手套，拉下口罩擤起了鼻涕。只见鼻头立时变得通红，双眼也满布血丝，仿佛痒得难受。

「第一次去的白银公园住宅公寓。」

他带着鼻音回答。

佐和奶奶戴上老花眼镜继续操作手机。

不一会儿，她将手机萤幕朝向孙子，得意地说道：「好了，发文完毕。」水蓝色小鸟的图示旁，是一篇公告开店地点的贴文，文中加入大量的车子和饭团符号，看起来十分活泼。

「佐和奶奶居然会使用社交媒体。」

「当然喽，都是在市民活动中心的电脑课上学的。」

佐和奶奶一次又一次打破我对银发族的刻板印象。此外，她的时尚感也超乎一般人的想像：上身套着一件红白条纹的运动衫，下身是黑白配色的条纹裤，犹如红白幕和鲸幕note的惊人组合，已远远超乎一般人的穿衣品味，应该说是走在时代的尖端。

注：红白幕在日本象征喜庆和吉祥，常用于庆典、婚礼等场合；鲸幕则是黑白相间，通常用于神社等宗教活动，形塑典雅而肃穆的氛围。

隔天，开发中的新社区白银公园附近的停车场里，一辆柑橘色搭配巧克力色的餐车「棕熊厨房note」已经进驻营业。

注：原文「Higu Kitchen」中，「Higu」为北海道代表性动物棕熊（ヒグマ，Higuma）的简称。店名和店家形象都加入让当地人感到亲切的在地特色。

餐车的车身上绘有熊的剪影和店家LOGO，开店没多久，就播放起轻快的背景音乐，吸引了长长的排队人潮。和我们的「＆」餐车一样，主打各式美味饭团。

「被抢先一步了。原来『棕熊厨房』在这里开了分店。是那家连锁的『棕熊厨房』没错吧？」

我对柴田说道。

「棕熊厨房」是经营得相当成功的连锁餐饮品牌，在当地和外地共有十多家分店。

柴田盯着「棕熊厨房」的车身，从口罩下闷闷地回答，「嗯，就是那家。」

只见餐车前排满了候餐的客人，车内员工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

旁边立着搭配餐车颜色的双色遮阳伞，下方摆放着桌椅。一旁的招牌上写着「今日店长推荐」，并附上餐点照和华丽的名称，如「摇滚饭团」或「巴西豆饭饭团」，但光看这些名称，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味道。

一名男店员看向我们的餐车，我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则转而看向柴田，眯起了眼睛。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柴田回视着男店员，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带着鼻音开口，「您好，打扰了。」他向对方描述眼前的情况，似乎在抱怨事先并未接到通知，又像在进行谈判。然而，看着那愈发深锁的眉头，以及逐渐鼓起青筋的太阳穴，脑中瞬间浮出「谈判破裂」四个字。果然正如我所想。

柴田结束了通话，转头向我解释，「我刚先向管理员确认状况。」说完又低头拨打手机，再次将手机放在耳边，传来接通的铃声。

「管理员一直在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说什么就友善地共享场地吧。租金同样三千，对社区住户来说，多一辆餐车当然更好。但站在做生意的立场，来了一摊同样卖饭团的餐车抢客人，生意还怎么做。」

「啊，喂喂……您好，我是『＆』餐车的店长，一直以来承蒙您的照顾。现在方便通话吗？」

柴田开始和对方交涉。只见他额头冒汗、双肩紧绷、左手反复握紧膝头又放开。看样子他并不擅长这类交涉，但仍非常努力。

「今天方便过去吗？抱歉这么临时……嗯，是的，麻烦您了……啊，好的！非常感谢，我们立刻过去。」

他生硬地结束了交涉后，随即握紧方向盘，调头驶去。

「换地点了？」我问道。

「嗯，大杉公寓住宅的业主同意了。还好平时都会多交些租金给他。」

「这点人情的确很管用啊。」

「跟奶奶学的。正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

「前人的智慧。但这样也好，得赶快通知客人改在大杉公寓住宅驻点的消息。借我手机，我来发文。」

「麻烦你了。」

我接过柴田的黑色手机，在社群上发文道歉，并公告变更地点的消息。底下很快就有人回复「会去！」，也有人说「太远了没办法过去，好可惜」，却也有人批评「临时才改地点，根本没考虑到顾客吧」。我打从心底理解这样的评论，客人本来就不需要在意商家所遇到的困难。我只希望常客不会因此流失。

不久，客人陆续留言回馈。像是「这家很好吃！」、「能吃到现做的真不错」这种正面评论就让人忍不住微笑；但也有「餐点没有新意」、「很普」、「我不喜欢梅子」、「以后干脆就去别的地方卖吧」这类看了脸色一沉的负评。虽然不得不认同网友指出了「老板的脸很臭」，但从完全不知道名字和长相的人口中听到这些批评，还是不免令人皱起眉头。

但我并没有主动回应这些留言。

我将手机萤幕稍微转向窗外，同时偷瞄了柴田一眼。

世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各种评价在所难免，但一想到佐和奶奶也会看到那些刺眼的留言，心里便有些郁闷。

我长长叹了口气。柴田从我手中拿回手机。

大杉公寓住宅是市内规模相当大的社区。

柴田下车前，除了平时都会戴的口罩外，又戴上了一副外观如护目镜般的大眼镜。

「花粉症吗？真是辛苦。」

我同情地说。

柴田却强硬地否认。

「才不是。只是碰巧这段期间眼睛比较痒，多流些鼻水而已。」

「这就是大家说的花粉症啊。」

「我可没有花粉症。只是凑巧这些症状发生在这个季节而已。」

「……这就叫花粉……」

「不是。」

「好啦，我是无所谓，但你要这副模样在客人面前捏饭团吗？」

「还是得戴着，要不然在客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糟了。」随后又补上一句，「这样可以吗？」现在竟搬出「花粉症的症状」试图取得我的理解。

「没办法，花粉症就是这么麻烦，说不定客人会因此不敢靠过来喔。话说回来，谁叫你老是绷着一张脸，要多练习微笑啦。」

「就跟你说不是花粉症！」

他既然不肯承认是花粉症，想必也没吃药，看样子大概也从来没去过医院。

柴田嘴上边嘟嚷着「全身痒到不行，干脆戴个面具算了」、边摩挲着脸颊。感觉花粉症已经全面侵蚀他的脑袋。

社区的入口处正在铺砖，我们将餐车停在附近，准备开店。客人逐渐聚拢，社区的住户外，也来了不少附近居民和邻近学校的学生。

我将社群上的负评抛在脑后，整个人逐渐被兴奋与期待填满，这种感觉不同于坐在公司电脑前的紧张与躁动，脑中仿佛分泌出另一种化学物质。

我一边准备，不时向路人致意，递上菜单，生怕错过任何一位客人。

虽然有人看完菜单转身就走，也有人提出餐点不合口味的批评，但没有一个人像社群上的留言那样出言攻击。

我乘机宣传新推出的甜点，盛装在杯子蛋糕纸杯里的优格蛋糕。

混入樱花馅、带着淡淡粉桃色的优格蛋糕特别受女性客人青睐。烤成焦糖色的表皮上点缀少许盐渍樱花和银粉，以透明点心袋包装后，整齐地摆放在篮子里。

一早，佐和奶奶试吃后大加赞美，「蓬松又绵密湿润，甜度刚刚好！」

许多客人也觉得小巧的点心方便与邻居或同事分享，一次就买了好几个。

一位坐在电动代步车上的老太太满意地说：

「银粉点缀在表面，看起来很精致。」

「感觉气质都因此提升了呢。」另一位三十多岁牵着小女孩的母亲，轻巧地从篮子里取出一块蛋糕，微笑说道，「黄色、粉桃和银色组成华丽的色调，看了心情会变好喔。」一旁的小女孩兴致勃勃地问我，「是真的樱花吗？」

「是真的喔。」

「哇！」小女孩惊呼一声。

「这孩子啊，总是很关心是不是真的食物。」

那位母亲带着歉疚说道。

「是啊，我明白。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但长大后，不知不觉就没那么在意了，老是随意吃些市售的、根本不晓得成分的食物，甚至连是不是肉都不知道呢。」

电动代步车上的老太太也搭腔，

「我也是，毕竟方便又省事嘛。」

小女孩的母亲点头认同，脸上却仍流露出几分歉疚，微微皱起眉头。

「我知道太常外食会造成身体负担，只是有时候太累了，根本没力气下厨，才会养成这种习惯。」

「偶尔的话倒也没关系啦。」

「我们家的饭团用的都是当地的新鲜蔬菜和肉类，从食物的源头用心烹调。要是没时间下厨，请随时前来光顾。」

我乘机帮饭团打广告。旁边的老太太放声大笑，称赞我很会做生意。

「这是什么口味？」小女孩问道。

「这个吗？是优……」

话才说一半，那位母亲就对我露出抱歉的表情，伸出食指放在嘴前，以嘴型不出声地说：「她不太喜欢吃优格。」

我会意地点点头，低声对小女孩说：

「这是隐藏版口味喔！你猜得出来吗？」

我将试吃杯递给她。小女孩信心满满地说：「当然猜得出来！」说完便开心地尝了一口。

我和那母亲四目相交，不禁会心一笑。

「你猜到了吗？」

我问小女孩。

「嗯……」

她摇晃着小脑袋，往上飘的黑眼珠努力思索着，想得太入神，看起来就像在翻白眼一样。

「不知道！可是好好吃！」她说。

「是吧！谢谢你。」我对她微笑。

「隐藏版口味到底是什么？」

小女孩摇晃着小脑袋追问。母亲笑着对她说：「既然是隐藏版，当然不能告诉你啊。」接着又问，「还想吃吗？」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于是那母亲买了几个优格蛋糕，心满意足地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也偷偷回以竖起的大拇指，目送这对母女离开。

「谢谢光临！」柴田一边说、一边发出「哼唧」的声音。

「哼唧、哼唧」我轻声模仿。

柴田连续发出了几声「哼唧」，还随着声音轻轻点头。

我忍不住转头看他，问道：

「怎么了？你在打喷嚏吗？」

柴田没有回应，只是再次「哼唧」了一声，随后猛地点了下头。看样子的确是在打喷嚏。这反应让他看起来更像柴犬，可爱得让人一肚子火。

「都知道优格有助于抑制花粉症，那就多吃点吧。」

「我吃了。但我是因为喜欢吃。早跟你说我不是花粉症。不过，可能也因为吃了点优格，这些类似花粉症的症状缓解了不少。喂，市川，你在听吗？」

我没有回应，只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回到柴田食堂，收拾完毕后，和佐和奶奶三人围坐在大桌旁，开始享受茶点。

柴田拉下口罩，吃着优格蛋糕，那副放松的神情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就像眯着眼做日光浴的柴犬，光看就教人心情愉悦。

我啜了口茶，再咬下一口蛋糕。蛋糕口感湿润，牛奶和奶油香气浓郁，平衡了酸味，呈现出不同于砂糖或蜂蜜的醇厚甘甜。

「真好吃，对吧，拓海？」佐和奶奶转向柴田。

柴田没回答，仍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

「喂，拓海，觉得好吃就要说出来喔。」

她一脸正色说道。

「佐和奶奶，拓海因为花粉症有点鼻塞，现在可能吃不太出味道。」

「我不是花粉症！」

柴田立刻否认。

「鼻子塞住了，耳朵还很灵敏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引擎声和车门开关的声响，玄关的推拉门被打开。一名身高约一米六、肩膀宽厚、脖颈粗壮的男人走了进来，脸颊上长着一颗显眼的痘痘。是猿贺。

「来喽——」

佐和奶奶一边起身、一边回应，然后将手中的优格蛋糕递给猿贺。猿贺一手接过蛋糕，盯着她说：「哇，佐和奶奶，太潮了吧！你这身黄黑相间的警告色调洋装也太霸气了，到底是去哪买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边缘的杯膜。

「伊梦乐note啊。」

注：原文是「いまむら」，作者应是参考日本的平价流行服饰卖场思梦乐（しまむら）而命名。

「奶奶还真敢穿！哦，蛋糕超好吃的，超棒。喂，柴田，我送菜和米来啦。嗨唷，市川小姐，你还在和这家伙混啊？」

说着，猿贺一口吞下蛋糕，顺手将点心袋扔到桌上，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开始用力按压。

「好、好痛！」我忍不住大喊。

猿贺的力气很大。这时，柴田站了起来，将手放在猿贺的手上。猿贺一转头，迎面就是柴田「哼唧」一声的大喷嚏。

「送货辛苦啦。」

「你这小子，打起喷嚏倒是挺可爱的。但是朝别人脸上打喷嚏太差劲了吧。」

猿贺松开了我的肩膀，抹了抹脸。

柴田和他并肩走出食堂。

「柴田，明天在哪摆摊？」

「东白山台的榉公园。」

「那一带都是住宅区吔。那后天呢？」

「后天在南部町的超市旧址，也是比较冷清的地点。」

「都是些没有人潮的地方！该挑些热闹的景点了吧。」

「下周会去十和田。」

一周后。

蔚蓝的晴空下，十和田市官厅街大道已经开满樱花，花朵紧密簇拥、随风摇曳。这条街道上种植了超过一百五十棵樱树，一眼望去仿佛弥漫着淡粉色薄雾，广阔的步道上散落着几尊马的雕塑，水道中点缀漂浮的樱花瓣，形成一幅梦幻景象。

人潮汹涌，吸引了不少摊贩，广场上的市集热闹非凡。我们驶近预定的摊位，发现旁边停着一部柑橘色搭配巧克力色的餐车。

「那不是『棕熊厨房』吗？」

「又来了，真烦人！」柴田明显露出不满的神情。

「最近不管去哪里驻点，都会遇到他们的餐车。虽然不是同样的地点，但都在附近，搞得我根本无法做生意。」

「棕熊厨房」的餐车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名男子从餐车后门下了车，他身穿厨师服，戴着眼镜和口罩，身形修长。男子看向我和柴田时，脸上露出一抹挑衅的微笑，显得自信十足。

柴田将餐车停好后，走下车。

厨师打扮的男子则一直以眼神紧盯着他。

察觉到两人间的火花，我也连忙下车。我暗忖着，要是柴田按捺不住冲上前，非得拉住他不可。

「真巧啊，柴田。」

厨师服男子的声音尖锐且带着鼻音。他似乎想展现威吓的气势，但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两人向彼此走近。柴田的身材明显较高大结实，对方则偏纤瘦精实。

「为什么到哪里都会遇到你？」

「我看是你在跟踪我吧？」

男子露出冷笑，目光上下打量着柴田。

「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追着你跑吗？」

男子耸了耸肩，脸上浮现一抹假惺惺的微笑。

「柴田，和气生财嘛，我们可是老同事啊。」

说完，男子便轻声嗤笑着转身离去。

我们着手准备开店。首先进行消毒，摆放调味料，在车身挂上装饰布条，再来布置出餐台，放上篮子，将优格蛋糕排列整齐。

尽管客人络绎不绝，但比起「棕熊厨房」，生意还差上一大截。渐渐地，对方摊位的人潮源源不绝，而我们却常常一个客人也没有。

空闲时，我只能反复擦拭出餐台和桌椅，看着桌面愈来愈亮，我的内心却愈发感到空虚。

阳光变得强烈，我躲到出餐台的遮阳篷下，观察「棕熊厨房」前排成长长的人龙。看着对手的生意如此兴隆，心中真不是滋味。但我想，柴田肯定比我更不好受。

这时，厨师服男子从出餐台冷冷地斜睨着我们，还从鼻子轻蔑地哼笑一声。我一时火气上来，几乎想朝男子比中指……但还是努力压下心中愤怒。或许是这段期间，原本冲动的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忍耐与包容。这一切，或许都是柴田的功劳。谢谢你，柴田。

柴田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没事吧？该不会有人在背后讲你坏话吧？还是花粉症又发作了？」

我关切地问道。

「我以前工作的餐厅就是『棕熊厨房』。」

柴田低声说道。

「刚才来挑衅的家伙，」我循着柴田的目光看过去，厨师服男子正从客人手中接过钱。

「那家伙叫樋口和也，是老板的儿子。他之前是主厨。」

「你们是同期吗？」

「他比我晚两期。」

我靠在车身上，目光停留在名叫樋口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收好钱，擤了擤鼻子，重新戴好口罩，接着在手上喷了些消毒液。

他身旁一名女性正专心制作饭团。她将白饭熟练地压进模具，然后，快速翻面，一下子就做出了三个，手势相当俐落。

「每年，我们餐厅都会举办比赛，在比赛中成绩出色的人就有机会升迁。类似一种升级考试。」

「你们算是竞争对手吗？」

我忍不住追问。

「其实，我一点也不打算和别人竞争。老实说，只要能好好做料理，我就心满意足了。」

「就算你这么想，但樋口可能不这么想。毕竟你们曾在同一个厨房里工作。」

「或许吧。但身为老板的儿子，我想他也承受不小的压力。」

「身为老板的儿子，无论参不参加比赛，应该都能顺利晋升高层吧？不过，老板看起来并没有偏袒他。」

「的确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料理学校开始就跟着老板学习，在那间餐厅足足待了八年。」

「原来如此，有一位公正可靠的上司，餐厅业务才能不断拓展。」

「啊，」柴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之前猿贺提到樋口的『新事业』，原来就是指行动餐车。」

「说不定樋口一直在关注我们的社群，要不然怎么会这么频繁碰上？或者……虽然不好说，难道是场地负责人或主办方泄漏了地点？」

「不太可能。大型市集活动自然另当别论，但像这样租借社区的空地摆摊，一般来说都需要长期合作的默契，也少不了人情及足够的信任感。当然，不太可能立刻就与新驻点的场地业主建立多深的交情。不过，就算业主不同，即使租借的摊商位置靠得再近，通常也不会加以干涉。」

又有路人朝「棕熊厨房」走去。果然，连锁餐厅的招牌就是能吸引人流。再这样下去，客人都要被抢走了。

「要不然，先暂停在社群公告地点？」我问柴田。才说完又迟疑着说，「唔，说不定反而让客人变得更少……」

「我也这么想。但我认为问题不在社群。」

「什么意思？」

「社群上的公告都是前一天才发文。可是，流动摊位的场地预订通常无法临时申请。除非像我一样和业主熟识，可能还有机会临时凑数。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从申请到出借需要几天到一个月不等，所以即便是有名的『棕熊厨房』，临时申请也不见得会通过。」

「老板，我想点……」

客人上门了，我们停止讨论，专心接待这位难得的顾客。他买了一份竹荚鱼南蛮渍佐紫苏叶饭团和优格蛋糕。

接下来客人依然稀稀落落。

眼看无事可做，我对柴田说：

「之前我问过你，为什么决定经营行动餐车，对吧？」

我和柴田说话的同时，已经将能擦拭的地方全擦得光亮无比，剩下的时间就靠着车身，无所事事地交叉双臂，重心在双腿间转移。路过的行人八成还以为我们在练习哥萨克舞呢。

「你当时说，想为那些无法到店用餐的人，提供能快速享用的餐点。这背后有什么契机吗？」

「嗯。」柴田停顿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

「我即将从料理学校毕业时，爷爷住院了，食堂也因此收了起来。爷爷不喜欢医院提供的膳食，一直吵着要吃奶奶做的饭。虽然我带过去了，但他还是满腹牢骚，抱怨饭菜不是刚做好的。当时，觉得这老头麻烦极了。」

「没办法，住院时吃饭可是唯一的乐趣呢。」

「差不多吧。和爷爷同病房的患者也这么说。」

「一般来说，病人应该想吃味道较重或油一点的料理？」

「其实，不管是我爷爷，还是同病房的患者，他们都更想吃过去常吃的东西，而且最好就像待在家里一样，直接吃到现做热腾腾的料理。只不过，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没能如愿，就这样走了。爷爷常常落寞地盯着一张张空出来的病床。」

柴田打了个喷嚏，混着浓重的鼻音接着说道：

「后来，爷爷时而清醒、时而神智不清，医生便建议，他想吃什么都让他吃。等他搬到附厨房的小单人房，我和奶奶照他的喜好下厨，炖仙贝汤，还当场捏梅子饭团。他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我做了一口大的饭团。虽然身体机能大幅衰退，但那固执的老头子还是全扫光了！当时，他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好像在说『看吧，还是吃得完』。其实，都是因为我们做的分量比较少。不过，爷爷仍努力宣告他还能活下去。」

柴田又「哼唧」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顺手拿起纸巾，稍微拉下口罩擦去鼻涕，然后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戴好口罩。

「只是当天稍晚，爷爷的病情急转直下。庆幸的是，最后他并没有受苦，就像冰融化了一样安详离开。」

「最后，总算吃到了孙子和妻子亲手做的现煮家常菜。这样一来，爷爷才能怀着自信和希望走完最后一程。」

柴田深深地看着我。

我也迎向他的眼神。仿佛能听见胸口怦怦的跳动声。

柴田的视线移向电锅。

「我从爷爷身上学到了『食物之于人的意义』。总有些人无法走进店里，既然如此，换我走向他们。这就是我创业的动机。」

「为什么选择做饭团店？」

「比起直接用碗吃，饭团更好吃，又方便。拿不动碗筷的人也能吃。而且只要更换馅料，即便量不多，也能为客人补充均衡的营养。」

「原来如此，也很适合体质虚弱或没有食欲的人。仿佛能从中感受到料理者心意。」

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从「棕熊厨房」那头飘来了辛香料的气味。

一对情侣边走边咀嚼着饭团，从我们面前走过。

「棕熊厨房」的餐车后门前随意堆放着装蔬菜的纸箱。怎么说都是装食材的纸箱，身为仓管人员实在看不下去。

仔细一看，纸箱上印着「猿贺农场」的绿色字样。我想起上周猿贺来送菜时，听说了我们会来这里摆摊，心头隐隐浮上不祥的预感。

「柴田，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向他提议。柴田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虽然已经租下了摊位，但也不是非得一直守在这里不可。其他地方也有客人啊。」

脑海中浮现佑实前辈的身影。没必要非得固守在一个地方，而是在适合自己的地方一决胜负就好。

「虽然很不甘心，但在这里待再久客人也不会更多，还不如毅然放弃，寻找别的地方做生意。还有很多人没尝过柴田美味的饭团呢。当然，我那小巧华丽又超美味的优格蛋糕也是。」

柴田沉默半晌，挺起胸膛，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低下视线，低声嘟嚷着，「平得像用刨子刨过一样。」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柴田转身开始整理流理台面。

虽然刚才那句话让人有点火大，但一想到他采纳了我的建议，心里不禁一阵雀跃，也连忙帮着一起收拾。

「哦，怎么了呀？现在就要收摊了？」樋口一手插进厨师外套的口袋，笑着朝我们走近，但仍和我们的餐车保持一段距离。

「都付了摊位费，不待好待满不就亏大了吗？」

他语带挑衅，一边吸着鼻子。

柴田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注视樋口。平静的眼神中透着冷峻。

在柴田的凝视下，樋口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看着柴田。

柴田缓缓戴上手套，拿出一只保鲜盒，掀开盖子。接着，他从电锅里舀了些白饭放在手心，取出保鲜盒里的紫苏和竹荚鱼南蛮渍，开始捏饭团。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樋口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动作。

柴田在饭团外包上了一层海苔，然后放进包装盒，伸出手向樋口说了声「拿去」。

樋口皱了皱眉，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忙得连工作餐都没时间准备吧？要是有空找我们聊天，还不如先填点肚子。」

我从柴田手中接过包装盒，递给樋口。

樋口的视线在包装盒和柴田之间游移着，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我们准备收摊，樋口则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装饭团的盒子，默默看着我们。

我们移开轮挡，坐上车并系好安全带后，原本保持一段距离的樋口才慢慢靠近。

柴田打开车窗。

「柴田，你变了。」

樋口露出嘲讽的神色。但神情中混杂着一丝愤怒和痛苦的复杂情感。

「以前你除了做料理和吃饭，老是板着一张脸，对人爱理不理，好像要你多说点话就会少块肉似的，话少得要命。」

他隔着柴田瞥了我一眼。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至少眼神上绝不能输。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变。」

樋口举起手中的便当盒，说道：「还是那么爱操心别人吃饭的事。」

柴田一言不发。等樋口从车身旁退开，他才关上车窗，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看出去，樋口的身影愈来愈小，拐了个弯后就看不见了。

正午过后，我们驶进十和田市，远离市中心，四下搜寻没有商店或便利超商的空地。

十和田市一眼望去平坦宽广，农田无边无际，视野相当开阔，天际与田野交织相连。

我们锁定了一座拥有大型碎石停车场的民宅。院内坜着两座铁皮搭建的小仓库，里面放着农用机具。

我们将餐车停在民宅前，朝着主屋走去，按下门铃等候。

屋内传来狗的吠叫声。一辆资源回收车播放着录制好的宣导内容，从我们身后缓慢驶过。

一名老人从屋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印有信用合作社字样的毛巾。

柴田绷着一张脸，生硬地向老人解释来由。我则在一旁努力陪笑。最后我们两人一起深深鞠躬。

老人笑着说：「这一带附近没什么店，你们能过来真是帮大忙啦。」还替我们向邻居打了声招呼。

我们再三感谢后就立刻开张。客人陆续上门，想吃手作饭团的独居老人、嚷嚷着忘了煮饭的主妇、工作累到懒得下厨的男性上班族、无暇出门采买的年轻妈妈、操作电动代步车的老人、抱着足球的小学生……柴田的客制手作饭团大受欢迎，居民还邀请我们下次再来。

提供试吃的优格蛋糕也很快销售一空。

顾客逐渐散去后，我们收摊向老人道别。我请老人推荐下一个营业地点，一旁的柴田似乎大感意外，愣愣地看着我。离开后，我困惑地问道：「刚才怎么了？」他只淡淡地说：「很机灵啊。」

我双手叉腰，眯起眼睛看着他。

「有什么不满尽管说。」

「没有，很可靠喔。」

还以为他会反击，反倒是我听了这句话后说不出话来。柴田轻快地跳上了驾驶座。

看着心情似乎相当愉快的柴田，我也露出了微笑。

「走吧，上车。」

他在驾驶座上向我招手，我连忙小跑步跳上车。

夕暮时分。看着食材一扫而空的餐车，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我们回到了八户。

柴田一如既往打扫起餐车，我负责将用具搬回大厨房。往返厨房和餐车之间的次数愈来愈少，我内心充满了欣慰与成就感。

「今天比较晚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佐和奶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也回了她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在她面前展示空空如也的饭锅和竹篮。

「今天生意超好！销售一空。连梅干也一颗都不剩。」

「哎呀，真是太好了！我也感觉干劲十足了呢！」

佐和奶奶的脸上闪耀着光彩。

「肚子饿了吧，该来做饭了。」

佐和奶奶说着便卷起袖子。

我开始清洗餐具。好累啊，但累得好满足。

如果今天市集上没有「棕熊厨房」，我们应该会更早卖完收摊，但也许就无法遇见那些向我们道谢的社区居民，也无法体会到被邀请再访的喜悦。

「十和田的樱花怎么样？」

「已经开得很漂亮了。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赏花呢。」

「公司里也有赏花会吧？还是这个年代没人要办了？」

「还是有的，只是我很少参加。」

公司每年都会办赏花会，但我只有刚到职那年参加过一次。可能是因为在同时举办的迎新会上出了糗，后来也没被再邀请。

「可是，一边要招呼客人，根本没空好好赏花吧？」

「那倒不会。今天去的地方很棒，下次佐和奶奶也一起去吧。」

「哎呀，镇上也要办赏花会呢。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当天要穿什么了。」

佐和奶奶满脸红光，喜滋滋地说道。

「佐和奶奶，可别抢了花的锋头啊！」

我开玩笑地回应，并与奶奶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食堂外传来响亮的喇叭声。

「到货啦——」

是猿贺。

我冲去手上的泡沫，走出店外。

轻型卡车的车头灯划破黑暗，照亮了餐车侧面。猿贺跳上车斗，将蔬菜一箱箱交给柴田，他接过后放在地上，纸箱堆叠在一旁。

「嗨，市川，最近如何？还在跟这家伙混吗？」

猿贺一看到我又戏谑地问候。

不同于先前轻松的语调，我只礼貌地回了声「你好」，然后看向柴田。

柴田接过最后一箱蔬菜。一旁高高堆起的纸箱上，都印有「猿贺农场」的绿色字样。

「最后一箱了吧？」

柴田向猿贺确认。「是啊。」猿贺答道，随即跳下车，想要搬起地上的纸箱。

「接下来就我们搬吧。」

柴田的声音比平时显得更冷硬。

猿贺的下眼睑微微抽动，似乎感到一丝紧张。他松开了纸箱，站直身子。

「……下星期打算去哪里摆摊？」

猿贺一边开收据，若无其事地问道。

柴田接过收据，在车头灯的光线下仔细查看，然后深深地注视猿贺。

「还没决定。」

面对柴田的眼神，猿贺露出一抹「露馅了吗」的轻浮笑容，一口歪扭的虎牙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哎呀——果然还是被发现啦。原来啊。但可别怪我，毕竟是生意嘛。和『棕熊厨房』攀点关系对我们也有好处。怎么样，柴田，你打算终止合作？」

柴田停顿片刻，说道：

「这是两回事。你们的蔬菜和米都很好，我希望继续合作。」

猿贺的表情略显僵硬，但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能这么公事公办，倒真是帮了我大忙。」说完，他迅速转身钻入驾驶座。

轻型货车头也不回地驶出停车场。

引擎声愈来愈远，消失在夜色中。柴田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将纸箱搬进店里，一句话也没说。

面对小学时代好友的背叛，他似乎并不显得震惊或失望。

——人只能靠自己，连自己都不可靠了，还能仰赖谁呢？

柴田的那句话再次浮现耳边。

他真的谁也不信任吗？

如果真是这样……

他是不是连我也信不过？

他曾说，就算少了我，他照样能开店。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蓦然一阵冰冷。

柴田是否信任我，那是他的自由。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并不会像猿贺那样背叛他。只是我不知从何开口，也找不到时机向他坦白，就这样注视着他的背影。

柴田搬完蔬菜回来，食堂内的灯光从身后映照出他的身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保持沉默，目光落在最后一个纸箱上。应该很重吧……没想到出乎意料地轻，我用力过度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柴田连忙抓住我的手臂，粗鲁地将我拉起来。

「你在搞什么鬼？」

他的话声中带着几分揶揄。不过，听到那一如既往惹人厌的语气，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现在应该说得出口了吧。

「你说的没错，人还是只能靠自己。这表示就算少了我，餐车也撑得下去，甚至可以做得更好也说不定，对吧？」

柴田听了我这番话，疑惑地歪着头。

「我并不奢望你依靠我，也不认为餐车少了我就做不下去。但我绝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绝不会。」

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关节突起，手背上浮现出一道笔直的骨骼线条。小学时那双胖乎乎的手，如今只剩下回忆中的画面。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千代女士的手。柴田曾说喜欢千代女士的手，然而，眼前这手却与她的截然不同。

「当年，你吃了我的营养午餐。而现在，你不仅做饭给我吃，还帮我卖起了甜点……但并不是因为这些。就算什么都没有——」

我到底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喜欢你。

「总之，我绝不会背叛你。」

逆光下，看不清柴田的表情。

柴田静静地呼吸着，低声说：「就算没有你，餐车还是会继续跑下去。」

但那只手握紧了我的手臂。

「可是，留下来。」

语气平静而柔和。

然后，他放开了我的手臂，温暖的血液又开始流动。

柴田环抱起我刚才掉落的纸箱，朝明亮的食堂走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大厨房里弥漫着咖喱的香气。佐和奶奶正在搅拌一大锅咖喱。

柴田放下纸箱后又往外走，就剩下清理餐车了。

我留在大厨房，帮忙洗餐具。

「看来有些进展了吧。」说完，佐和奶奶依然背对着我。

「感情有些波澜才好啊。」

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她接着说：

「这才是进一步发展的契机。」

「契机……」

「是啊。你知道拓海为什么会开始做料理吗？」

「听说是因为家政课。」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可不只是为了上课。」

佐和奶奶说话的同时，咖喱也煮好了。我走出大厨房，到停车场找柴田。柴田正在餐车上默默拖着地。

「柴田，要开饭了。今天是咖喱喔。」

我从餐车后门向柴田的背影喊道。他回过头来，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奶奶的拿手菜。竹荚鱼咖喱佐紫苏，最后再淋上优格酱。」

那天，八户市在绚烂的夕阳下染得一片红。

虽然这次同样来到了市内的住宅区，但并没有遇见「棕熊厨房」。

「不打算针对我们了吗？」我问柴田。

「谁知道。不过，站在商业的角度，也不能怪他们这么做。」

「是吗？」我嘟嚷着，「我就不会选择那种做法。」

「嗯，当然喽。」

这时，餐车「＆」驶上了不同以往返回食堂的国道。我正惊讶于柴田要去哪里，不久，车子在一座河堤边的公园停下。

公园内的樱树又将冒出新叶，草地上落满了花瓣，在香槟金的夕阳照射下，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绚丽。

或许是樱花季已近尾声，周围的人并不多，只有遛狗和慢跑的人，感觉宁静而祥和。

「要接着卖吗？」

「不，今天收摊了。来赏樱吧。」

「赏樱？」

我眨了眨眼。

难道他还记得，我和佐和奶奶前段时间聊到了赏花，这才特地带我来吗？

「你在说什么？」柴田朝我摆出了他一贯的臭脸。看样子不像是特别带我来，也可能早忘了那些小事。

「抱歉，我刚刚太得意忘形了！」

「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捧着装满小菜的保鲜盒和包好的饭团走进公园，将食物在大桌子上摆好。

旁边的樱花已经落了一半。每棵樱树凋落的速度都不一样。

说是来赏樱，但柴田看也不看头上的樱花，自顾自大口吃了起来。

整天下来都在为别人做饭团的他，几乎什么也没吃。

我蓦然想起，佐和奶奶那天一边做咖喱、一边讲起了柴田学料理的契机。

「拓海念小学时，常常放学后就跑来食堂。有次，他一进门就说：『奶奶，教我做美味的韭菜炒猪肝。』」

「韭菜炒猪肝……？」

「是啊。我问他怎么突然想学这道菜。他说上家政课时，某位同学不肯吃他做的韭菜炒猪肝，当时他那张小脸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他又信誓旦旦地说，有朝一日要再做给那位同学吃。」

佐和奶奶抖着肩膀咯咯笑着。

我不禁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当时的不甘心，成了他决心学习料理的契机。这都多亏了那位不肯吃韭菜炒猪肝的同学。」

「虽说那孩子的确是个契机，但最终选择这么做的还是拓海。他可以将不甘心当作动力，但也可以忽略这份心情。而他选择了前者。」

听佐和奶奶说着，我突然发现自己和柴田的身影重叠了。打从学生时代就对自己的小鸟胃感到自卑，这才开始学做甜点。虽然中断了好一阵子，但如今在柴田的建议下，重拾最爱的烹饪，甚至还将成品在餐车上贩售。

「拓海说，那孩子吃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嘴巴里被强迫塞进了一大口菜，脸颊鼓得就像仓鼠的颊囊，拓海边形容边笑个不停，说那模样实在是太滑稽了。」佐和奶奶接着说道，也笑得合不拢嘴。

「仓鼠的颊囊……」

——脸鼓成这样好像仓鼠。丑八怪。

的确被这样狠狠批评过。

从玻璃门望出去，我瞪了一眼正在擦拭餐车的柴田。

「我曾经问他，那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不就是被他形容成像仓鼠的丑八怪吗？」

「不是。他只说是『老是说谢谢的孩子』。」

啊，从来没发现……

「拓海说，再次见到那孩子时，她一点都没变，还是会在餐车旁捡垃圾、帮忙看顾客人的孩子。拓海平时很少说摆摊的事，却特地告诉了我。」

佐和奶奶欣慰地眯着眼。

原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从韭菜炒猪肝事件之后，拓海就常来厨房里帮忙。还会把一些做好的菜带回家，端上桌给大家吃。」

「家人想必都很开心吧。」

「是啊，不断夸他『很会做嘛』、『真好吃』，还向那孩子道谢。他真的很高兴喔。」

佐和奶奶愉快地说着，但很快神情又黯淡下来。

「不过，我儿子和媳妇都是大忙人，加上拓海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成绩优秀的哥哥，下面则是备受宠爱的妹妹，往往被大家给冷落。随着年纪增长，拓海和家人间愈来愈疏离，他也绝口不提自己的想法。或许这个家并没有带给他归属感吧。直到做了料理之后，脸上才慢慢露出笑容，还学会了取悦别人，懂得被夸奖、被感谢的心情。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而这一切的原点，都要多亏那个不肯吃韭菜炒猪肝的孩子。」

我回忆起那天与佐和奶奶的谈话，深深凝视着正坐在浓粉色樱花前、细细品尝家常小菜的柴田。

仿佛被柴田的食量感染，我也大口咬下饭团。炸猪肝脆皮上淋上甘辛酱汁，细细咀嚼，美味从口中溢散开来。

「还是一样没有腥味，好吃又顺口。柴田总是很为客人着想。」

「还好啦。」

清风吹拂，樱花轻柔摇曳，残余的花瓣四下飞舞。柔和的花香随风轻拂颈项。眼前的景色、花香和风的触感都让人无比平静，内心悸动得几乎想落泪。

我仰望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对了，『＆』快开业一周年了。恭喜你！」

我向柴田举起咖啡杯。

柴田也举起手中的咖啡杯，轻轻碰了我的杯子。然后将剩下的优格蛋糕全数扫光。

结束一天的仓库作业，正要打卡下班时，物流课课长叫住了我，「市川，可以聊一下吗？」

从课长透着几分谨慎的语气，我内心浮现出不祥的预感。该不会和我去餐车打工的事有关？

「这算是副业吗？但毕竟还是有收费，说是副业也没错，但公司应该是允许副业的吧？还是说因为我建议商品部引进警报器的事被记恨上了，现在来横加干涉？又或者是……」

我细细数着工作时间里边工作边偷吃零食的次数……心里一遍又一遍揣测着所有可能的原因，不禁有些紧张。

「想跟你谈谈调职的事。」

「什么？」

课长把辞令推到桌面上，滑到我面前。

「是商品部的新任课长指名的。因为少了一个人，现在人手不足的样子。」

我们公司在新年度开始后进行人事调动很常见。需要的时候随时补足人手，这是我们的做法。

「不……我还是喜欢待在配送部。做这么久，工作流程也熟悉了。」

「为什么是我？」

「那是因为你提议的警报器。听说销售得不错，于是采购部的人推荐了你。」

「警报器卖得好只是巧合而已。商品部的工作我能胜任吗？」

阳光柔和，街道上的树木闪耀着清新的光芒，公寓的花坛里色彩缤纷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柴田终于脱下了护目镜和口罩，露出一脸「预设的不悦」表情。等候客人期间，我打开了社交媒体检查留言。一条负面评论跳了出来：

「味道淡」、「味道浓」、「女店员不合我口味」——不合我口味……？「出现时间不固定」，这倒是，这点接受，参考一下吧……可是「女服务员不合我口味」？忍住了想要记住这句话的冲动，现在算了，先搁着吧，接着看到一句「老板，看起来像是会杀人那种哈哈哈」。

「工作中还在喝水，真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意思。我气鼓鼓地开始在键盘上输入强硬的回复。「冒昧回复一下，本店老板从未杀人。不过提醒您，我们店主的鱼处理技巧堪称一绝。」

「喂，那边的仓鼠，别为这种东西动气啊？」

某位人士冷不防插了句话。不过我并非仓鼠，继续我的回应。

「市川，别理那些人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从柜台外仰望在厨房里的柴田。

「这种无理取闹的攻击要是被当真了，万一吓跑了新客人怎么办？」

「怎么选择餐厅是每个人的自由。像这种人，就随他去吧。」

「什么？」

「而且，这种评价怎么解读也是他们的自由。有时候会有人觉得『能被骂成这样的店』反而让人感兴趣，来店一试，最后还成了忠实顾客的例子也是有的。」

「还真是……饭店嘛，真会引人入『饭』呢。」

柴田无视了我全力开的冷笑话。

「听着，我们的工作是提供饭菜。对付那些莫名其妙的酸民可不是我们的工作。再说，只要好好做出正经饭菜，客人也不会跑掉。」

「你还真有自信啊。」

「要是没这点自信，我也不会出来独立开店了，毕竟是『饭』店啊。」我笑了起来。

我注意到被一位爸爸抱着的婴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柴田的那张冷峻脸庞，可能是觉得这样的表情很稀奇吧。我提醒柴田「柴田，笑一个」。

柴田像被命令的柴犬般，条件反射地扭曲了脸。婴儿突然哭了起来，爸爸慌忙地哄他。

「柴田，抱歉，是我不对。你不用笑了，我来弥补这份不足。」

「一会儿叫我笑，一会儿又说不用笑，到底想怎样？」

「我领悟了，人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

我和那位爸爸一起哄婴儿，接下了他的订单，并传给柴田。客人开始三三两两地上门了。

两位穿着公司制服的女性走了进来。

「你好！今天带了邻居一起来啦！」

「上次有幸分到你们的餐，味道很好，所以这次特地邀我一起来。」是新客人。

「谢谢，欢迎光临！」

我转身看向柴田。他做菜时的表情像散步中的柴犬，对这边的情况毫不在意。

一些新顾客提到他们是在社群上看到这家店的。有些年轻女性是专程来看看这位据说极度冷淡的店主的。她们看着等候中的柴田，确实冷淡到了极致，然后又看着进入料理状态的他，忍不住赞叹「也太可爱了吧，那个表情也太萌了吧，如果说『坐下』，他应该真的会坐吧」，然后兴奋地拍照。

饭团做好了。

「让您久等了。两个含有满满钙质的小鱼干饭团。」

我将饭团递给了拄着拐杖的老先生。

「谢谢。能到这里来真是帮大忙了。前阵子来这里的另一家饭团店虽然很时尚，但味道不合我的口味啊。我还是喜欢熟悉的味道。」

「是啊，吃惯了的东西才会买，让人安心嘛。」一旁坐在电动车上的奶奶附和道，她正在等待蛤蜊佃煮饭团。刚才还在打瞌睡，现在醒过来了。

「梅干——梅干——」小女孩一边跳着，头顶上的柔软发丝也随着晃动。这是之前确认过酸奶蛋糕上的樱花是不是假的小女孩。

母亲一边掏出钱包、一边轻轻地责备女儿要安静点。

「请给我两个梅子饭团。这孩子上次吃了你们的饭团，发现里面有真的梅子，兴奋得不得了，一下子就吃光了。」

她的脸庞绽放出温暖的微笑。

「还有，请给我五个蛋糕。」

「蛋糕！蛋糕！」

小女孩高兴地跳了起来，似乎还没发现里面藏着优格。我将饭团和优格蛋糕递给她们，收下了钱。

「谢谢您！」

「也要谢谢你！」

我目送母女俩手牵手离去的背影。午后阳光带着淡淡的颜色，包围着她们。女孩伸手去接我拿着的纸袋。母亲微笑着说：「好啊，那就交给你喽，要拿好喔。」

不知那小女孩长大之后，会不会想起曾和母亲一起在黄色餐车前挑选饭团的时光。知道自己怎么开始吃优格的故事后，她会有什么反应呢？纸袋在她小小的中变得很大，反射着阳光，微微颤动着。

「谢谢你，柴田。」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邀请我加入餐车。」

柴田似乎微微放松了紧绷的眼角。也许我看错了，他的视线很快投向了街道。

「客人来了。」

一对情侣朝我们走来。

我微笑着迎接。

「欢迎光临！」

第一卷 插图